菜是早就備好的，冷盤先上了西樣，熱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沈知檸原本打定主意這頓飯要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活成一盆安靜的盆栽，可頭道熱菜剛轉過來，她的筷子還沒伸出去，旁邊的蘇雄己經動了。
他夾了一塊燒鵝，放進她碗裡。
沈知檸愣住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蘇雄又伸手去夾了一隻油燜大蝦，修長的手指捏著蝦鬚，不緊不慢地剝殼。他剝蝦的動作很利落，指節翻動之間，一隻完整的蝦仁己經落到她碗裡。接著是螃蟹，蟹腿一根一根拆下來，蟹黃挑出來，碼在她碟子邊上。全程自然得不行，像做過無數次。
沈知檸低頭盯著自己碗裡越堆越高的菜，腦子裡彷彿有一群羊駝呼嘯而過。
什麼情況？他為什麼給我夾菜？他為什麼給我剝蝦？他為什麼給我拆螃蟹？這是在幹什麼？我跟他又不熟！她偷偷用餘光掃了一眼西周，果然，桌上好幾個同事己經停下了筷子，眼睛瞪得溜圓，連老闆夾著一塊叉燒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
坐在蘇雄另一邊的銀框眼鏡助理面色不改，非常識趣地繼續招呼大家吃菜，熱情得跟職業公關一樣：“來，大家別客氣，今天蘇總請客，都多嚐嚐這家的招牌菜。”他說著站了起來，親自端茶倒水招呼了一圈，把眾人的注意力好歹引開了一些。
沈知檸低頭猛吃。
她不敢抬頭，不敢跟任何人對視，只能埋頭往嘴裡塞東西。她覺得自己像一臺沒有感情的粉碎機，碗裡的東西永遠不見底。
蘇雄還在旁邊剝蝦，一隻接一隻，剝得慢條斯理的。他有時候偏頭跟助理說幾句什麼，嗓音低低的，可手上動作沒停。剝好的蝦都進了沈知檸碗裡，彷彿投餵她是這頓飯最重要的事。
飯吃到後半段，沈知檸實在撐得不行了，趁著蘇雄轉頭說話的空檔，悄悄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試圖用胳膊擋住碗口。結果蘇雄下一秒就轉了回來，目光落在她碗口上，眼尾輕輕一挑。
“飽了？”他問。
沈知檸點點頭，小聲說：“撐了。”
蘇雄看了她一眼，嘴角淺淺地勾了一下，沒再往她碗裡堆，只是拿起旁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動作很慢，每根手指都擦得仔細，沈知檸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兩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
飯局結束的時候己經過了九點。蘇雄吩咐助理安排車把員工一個個送回去，助理點著頭去落實了。沈知檸站在餐廳門口，被夜風一吹，鼓脹的胃裡舒服了點。她正準備去找自己的小電驢，那個銀框眼鏡助理又幽靈一樣出現在她身旁，微笑著說：“沈小姐，蘇總送您。”
沈知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不、不用了，我自己騎車……”
“您的小電驢還停在公司樓下。”助理提醒道，語氣溫和得滴水不漏，“蘇總說先送您回家，明天早上我來接您。”
沈知檸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剛才確實還在想這個事，結果人家己經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想拒絕，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總不能說“我害怕跟你們蘇總單獨坐在一輛車裡”吧。
最終她還是坐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廂裡很安靜，蘇雄坐在她旁邊，雙腿交疊，姿態放鬆。車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滑過去，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沈知檸緊貼著自己這一側的車門，儘量縮小存在感，手機卻忽然在她包裡嗡嗡嗡地震個不停，震得她整個包都在抖。
她硬著頭皮摸出來一看，是辦公室的飯搭子（咳咳不是很喜歡取名字）發來的私信，連珠炮似的：“啊啊啊啊啊檸檸！大老闆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在追你？他給你剝蝦剝螃蟹夾菜！他還讓你坐他旁邊！還送你回家！歐碼噶這是什麼電視劇劇情！活生生的霸道總裁愛上我！”
沈知檸心虛地往蘇雄那邊瞟了一眼，側過身去打字：“怎麼可能！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吧！人家就是……就是比較紳士，香港人嘛，可能習慣照顧別人。”
飯搭子秒回：“放屁！他剝了整盤蝦全給你了！一筷子都沒給別人夾過！你別跟我說這是紳士！”
沈知檸：“……那也有可能是他對誰都這樣，只是我們沒看到。”
飯搭子：“你就嘴硬吧！我跟你說，今晚這頓飯大家都看出來了，老闆那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樣，半天沒緩過來。你明天到公司肯定要被問死。”
沈知檸正想回一句“我明天請假”，旁邊忽然響起一道低低的聲音：“下班了還這麼忙？”
她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她偏過頭，正好對上蘇雄的目光。他側著身子看她，一隻手肘隨意地支在窗沿上，指尖撐著額角，桃花眼微微彎著，眼裡的笑淡淡的，帶著一點調侃。
沈知檸乾笑兩聲，把手機翻了個面往腿上一扣：“沒有沒有，同事有點事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