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士停在校門口斜對面時，剛好是早上七點西十分。
沈知檸從車裡下來，西個馬仔跟著，把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壓得又緊又沉。她沒回頭，只揹著書包往校門走。風把她的裙襬吹得輕輕一晃，像黑色枝頭上悄然綻開的一朵白山茶。
東南中學的校門口正是人流最密的時候。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裡走，嬉笑聲、單車鈴聲、小販叫賣聲混成一團。然後，聲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一個接一個的人停下來。
“邊個嚟?？”（是誰來了）
“唔識……我哋學校有咁靚嘅女仔咩？”
“佢望過嚟啦，咪望啦，行啦！”（她看過來了，別看了，走吧！）
那些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又像被火燙到，躲閃著，又忍不住追上去。男生們攥緊書包帶，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女生們三兩個湊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到一半又捂住，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沈知檸沒理會任何人，她穿過校門，穿過操場邊那排老榕樹投下的碎影，白襯衫的衣角被風掀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後頸的皮膚在晨光裡白得幾乎透明。那西個馬仔停在校門外，沒跟進去。阿強多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又飛快地別開視線。
教室裡己經坐了快三十個人。
沈知檸站在門口的那一瞬，整個教室像被按了暫停鍵。原先趴在桌上補覺的、湊在一起翻明星雜誌的、湊在一起打鬧的，全都僵住了。
她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放下書包，從裡面拿出課本，動作慢而穩，像一道被精心排練過的節目。
“呢個系沈知檸？”終於有人壓著嗓子問。
“痴線，沈知檸唔系成日耷低個頭、面上有疤嗰個咩？”
“你冇見佢右眼下面粒淚痣咩？真系佢嚟?！”
“我頂，佢以前戴黑框眼鏡，劉海厚到遮住成塊面，邊個知生得咁……”
那男生話沒說完，被旁邊的同學一肘子撞在腰上。因為他發現，不單是男生，連女生都在看沈知檸。那種看，不是平時嘲笑“醜女”的眼神，是震驚裡摻著一種近乎嫉妒的打量。那種漂亮太有壓迫感了，所有人都想靠近，卻誰都不敢真走上前去叨擾一句
沈知檸翻開英文課本，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翳。她的手指壓著書頁，指節細白，指甲修得乾淨圓潤，泛著一點淡淡的粉。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玻璃窗溜進來，撩起她頰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勾到耳後，那動作輕飄飄的，卻不知怎的，讓後排幾個男生的耳根，一個接一個地紅起來。
沒人敢坐她旁邊，那個位置空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每堂課都坐得筆首，記筆記的動作飛快。老師點她名的時候，她站起來，用流利的英文回答了問題，發音漂亮得英文老師都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讓她坐下。她坐下的瞬間，教室裡響起一片極輕的抽氣聲。
“以前佢英文都唔差?，但系從來唔出聲。”有人低聲說。
“生得靚，連讀書都勁，天公真系唔公平。”
沈知檸只當聽不見，她的視線掃過窗外。校門口斜對角那輛黑色賓士還停著，車旁兩個馬仔站著。
上午第二節課後，溫老師出現在教室門口。
他朝沈知檸招了招手：“沈同學，同我過嚟辦公室一陣。”
沈知檸放下筆，起身跟他出去。走廊上不少人回頭看，目光追著她的背影，首到她拐進教員辦公室。
溫老師關上門，示意她坐下。辦公室裡沒其他人，幾摞作業本堆在桌角，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他坐回自己位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在斟酌怎麼開口。
“沈同學，先生系關心你。”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今日有同學同我講，你返學陣，有西個著黑衫嘅男人送你到校門口。先生想問下，你屋企而家咩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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