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筆錄室裡，朱婉芳和郭小珍也在被盤問。
警察問得很細：“你睇到邊個鬱手？麥傑系畀邊個推出去馬路？”
朱婉芳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下襬，聲音細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我企喺入面，乜都睇唔清。”
“你企喺正校門，成個過程都喺你面前發生，點會睇唔清？”男警皺眉。
“好亂……好多人，我驚……”她肩膀開始抖，“我真系唔知。”
旁邊一個男學生也被問急了，嘴唇哆嗦著說：“我淨系見到麥傑自己衝出馬路……其他我乜都唔知。”
“你呢？你係咪都見到麥傑自己衝出馬路？”男警轉向另一個。
“系……我唔識佢，我同佢唔熟。”那學生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
整個差館裡，所有學生像商量好了一樣，口徑出奇地一致：不認識，不熟，沒看到，不知道。每個人都低著頭，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鵪鶉，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
沈知檸坐在走廊長椅上，隔著玻璃看見這一幕。她沒說話，只把書包帶攥得更緊。她知道，這些孩子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今天死的是麥傑，明天，那個躺在柏油路上的，就可能是他們自己。
朱婉芳的父親朱文雄趕到了。他穿一件洗得發皺的舊襯衫，腳上趿著拖鞋，顯然是接到電話就從家裡跑出來的。一進差館，他先衝過去把女兒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見她沒受傷，才鬆了半口氣。
“阿sir，我個女繫好學生嚟?，佢同呢啲事冇關?！”（我女兒是個好學生來的，她和這些事情沒有關係！）朱文雄彎著腰，臉上堆滿討好的笑，聲音急得發顫，“佢日日淨系讀書，連街邊檔口都唔去。今日系有人騷擾佢，佢系受害者嚟?！”
男警看他一眼：“我哋想阿芳協助認人，佢系最近嘅目擊者——”
“認咩人呀！”（認什麼人啊）朱文雄立刻打斷，聲音拔高了幾度，“佢乜都睇唔到！你唔好搞我個女，我哋系普通市民，冇背景，好本分嘅！”
他說著，把朱婉芳往身後一拉，用自己整個身體擋住她。那姿態又卑微又決絕，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護住自己唯一的骨血。
其他學生的家長也陸續到了，一對夫婦衝進來，女的抱著兒子就哭，男的對著警察連連鞠躬：“我個仔乖仔嚟?，佢唔識嗰啲人，你哋放佢走啦，求嚇你哋。”（我兒子是個乖孩子來的，他不認識那些人，你們放他走吧，求求你們。）
一個母親把女兒的校服領子翻起來，手忙腳亂地繫著釦子，嘴裡唸叨：“我早話唔好同啲唔三唔西嘅人玩，你睇嚇，而家搞出人命啦！以後放學即刻返屋企，邊度都唔準去！”
“阿媽，我冇——”
“你收聲！同差佬講你乜都唔知，知唔知？乜都唔知！”（你閉嘴！跟警察說你什麼都不知道，知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女孩被母親扯著往外走，回頭望了一眼差館裡還坐著的同學，眼裡有委屈，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超出年齡的麻木。
沈知檸被阿強他們接走之後，差館裡剩下的學生，一個一個被家長領走。沒有人說出真相，所有人都在黑暗面前，選擇了閉上眼睛。
走出差館大門時，天己經黑透了。
一輛黑色賓士停在路邊，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半張臉。金錶在路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是那把懶洋洋的嗓子。
“上車。”
沈知檸拉開車門坐進去。阿強替她關上門，自己卻沒有跟著上車，而是彎腰湊近車窗，低聲說：“大佬，刀疤哥手下兩個馬仔仲喺差館錄緊口供。另外，麥傑嘅老頂約你喺九龍城寨嗰間茶餐廳見面。”（麥傑老大就是happy哥）
瀟灑“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你帶幾個人送佢返屋企，去福臨門打包幾個菜，再整盅燉湯。佢今晚受咗驚，唔好再有事。”
阿強連連點頭：“知喇，大佬。”
沈知檸沒說話，只把書包抱在懷裡。她偏過頭，看見阿強快步走向後面那輛車，拉開車門鑽進去。很快，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警局門口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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