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水汽氤氳成一片白霧，沈知檸閉著眼站在花灑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她的黑髮流淌過肩頸。
應付完瀟灑，身體還殘留著一點微妙的痠痛。她不願去細想那些事，只把思緒往別處推。水聲嘩嘩地響著，像一堵牆，把外面那個男人的聲音、氣味、存在感都隔絕開來。
可有些東西隔不開。
郭小珍離開校門時的背影又浮上來，歪歪斜斜的步子，被她姐姐半拖半抱著往前走。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知檸在電影裡看過這個角色，那時的郭小珍最後死了。為了喬治那個根本不在乎她的男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分手對那個年紀的女孩來說，就像全世界塌下來，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有沒有辦法阻止呢？
沈知檸睜開眼，看著水珠順著她的睫毛滴下來。她能做什麼呢？去找郭小珍，跟她說那個男人不值得？說她還有很長的人生？可郭小珍討厭她，不會聽她的。
可她總得做點什麼。
她關掉水，赤腳踩在防滑墊上，拿過浴巾慢慢擦乾身體。鏡子裡映出一張被熱氣蒸得微紅的臉。她看著自己，突然覺得很陌生。
第二天一早，沈知檸照常去學校。晨讀的時候她幾次走神，眼睛不時飄向郭小珍空著的座位。那張課桌還擺在那裡，抽屜裡塞著幾本捲了邊的課本。朱婉芳坐在旁邊，低著頭，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
沈知檸決定放學後去找郭小珍。她不知道具體地址，但朱婉芳應該知道。她打算下午課上完就去問。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過，她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校門，就看見馬路對面站著幾個人。
沈知檸的腳步停住了。
是繼父張有財，還有母親陳桂蘭……
阿強、阿坤、阿輝等人本來在校門外的冰室門口等她，見勢不對，己經起身往這邊走。阿強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煙掐了，眼睛盯著張有財，臉色發沉。
張有財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可他沒走。他臉上堆起一種很古怪的笑，像哭又像笑，遠遠地就衝沈知檸招手：“阿檸！爸爸嚟接你返屋企呀！”
沈知檸站在原地沒動，手指慢慢攥緊了書包帶。
阿強己經走到她前面，半攔住她，壓低聲音對阿坤說：“叫多幾個兄弟過嚟。”
阿坤點頭，轉身要走，張有財卻突然提高了嗓門：“你哋唔好亂嚟啊！我今日系帶埋差人嚟嘅！”（你們別亂來！我今天可是把警察都帶來了！）
他身後果然走出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沈知檸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見陳桂蘭縮在張有財身後，眼睛紅紅的，不敢看她，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張有財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衝警察晃了晃：“呢個系我個女，沈知檸。阿sir你睇，我哋身份證地址一樣嘅。佢跟咗個黑社會嘅人，學都唔好好上，我哋做家長嘅好擔心呀！今日專登嚟帶佢返屋企，你睇佢身邊啲人，成日跟住，我哋都埋唔到身！”（這是我的女兒，沈知檸。警官你看，我們身份證的地址是一樣的。她跟了黑社會的人，書也不好好讀，我們做家長的十分擔心！今天特地過來接她回家，你看她身邊那些人，時時刻刻盯著，我們根本靠近不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那層假惺惺的愁苦堆得滿滿的。沈知檸看著他，胃裡一陣翻湧。五萬塊錢！五萬塊錢就把她賣給了瀟灑。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來找她，但是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唔系你女。”她開口了，聲音很冷，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你將我賣咗，系唔系？”（你把我賣了，不是嗎？）
張有財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那副可憐相：“你睇你睇，阿sir，佢就係咁樣，跟咗壞人就學曬啲嘢，連父母都唔認啦。我老婆喺度，你問佢，我哋系咪佢父母！”
陳桂蘭被他拽了一把，踉蹌著往前站了站。她抬頭看沈知檸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阿檸……返屋企啦，媽想……”
沈知檸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笑。這個生她的女人，在她被張有財騷擾的時候，什麼都不敢說，現在卻幫著那個把她賣了的男人說話。
阿強上前一步，用身體擋住沈知檸，對警察說：“阿sir，佢哋講嘅嘢唔系真嘅，沈小姐系我哋大哥嘅人，有咩事叫你哋上頭同我哋律師傾。”（他們說的事情不是真的，沈小姐是我們大哥的人。有什麼事，叫你們的上司來跟我們律師談。）
“你哋律師？黑社會有律師呀？”張有財哼了一聲，又堆起笑，“阿sir，你睇到啦，佢哋就係黑社會呀。我個女俾佢哋控制住，我今日一定要帶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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