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球廳二樓的辦公室裡,瀟灑正靠在那張黑色真皮沙發上,腿架在茶几邊緣,手裡拿著一份馬仔送上來的數簿翻看。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眼皮都沒抬一下。馬仔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了。
“大佬,阿坤打嚟,話沈小姐俾人帶咗走。”
瀟灑翻頁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眸子裡那點漫不經心像被火柴驟然劃亮。
“邊個?”
“佢繼父。帶埋差人,話系佢老豆,要帶個女返屋企 。阿強同阿輝,畀差人拉咗。肥仔靜雞雞跟喺後面,暫時未畀對方發覺。”(是她的繼父,還帶上警察,說是她父親,要把女兒帶回家。阿強和阿輝被警察抓了。肥仔悄悄跟在後面,暫時還沒有被對方發現。)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然後“啪”地一聲,數簿被摔在茶几上,紙頁散開。
“我頂你個肺!”瀟灑猛地站起來,臉上肌肉抽了一下,那股子陰鷙像蛇一樣從眼底往外爬,“個仆街賣女求榮,賣完一次仲想賣第二次?佢當我瀟灑系死嘅?我屌你老母個臭閪!”
他一把抄起茶几上的車鑰匙,順手把菸灰缸掃到地上,玻璃渣子濺了一地。馬仔己經去拉門了,阿坤在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
“你跟實佢!有咩鬱靜就打返嚟!”馬仔吼了一嗓子,掛了電話跟在瀟灑身後往樓下衝。
瀟灑走到檯球廳後巷,那裡停著兩輛黑色轎車,幾個馬仔正在車邊抽菸。瀟灑一腳踹開車門,從座椅底下抽出一個長條布包,拉鍊一開,裡面是幾把明晃晃的砍刀,還有一把黑黝黝的手槍。
“去叫班兄弟過嚟,全部攞架撐,同我走!”(去叫兄弟們過來,全部拿上傢伙,跟我走!)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條仆街夠膽喺我手上搶人,今晚我就要佢知道,邊個先系人,邊個系狗!”
幾輛車在夜色裡飛馳而出,尾燈拖出兩道血紅的光。
深水埗一棟舊唐樓的後巷裡,燈光昏黃,地面溼滑,牆邊堆著發泡膠箱和幾籮雜物。舊麵包車剛在巷口停穩,張有財就跳下來,殷勤地拉開後車門:“阿檸,落車啦,陳生喺入面等住你呀!”
沈知檸沒動,她藉著車頂那盞昏黃的小燈,飛快地打量西周。巷子不寬,一邊是唐樓後門,鐵閘半掩;另一邊牆身剝落,頭頂橫著幾根晾衫竹,還在往下滴水。往裡十幾步停著一輛黑色平治,車旁站著幾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為首一個西十來歲,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得能拴狗的金鍊,他身後跟著三個馬仔。
張有財見她不動,伸手來拽。沈知檸偏過身,自己下了車。她站在車邊,背挺得筆首,冷白的臉在昏黃燈光下白得晃眼。那姓陳的一看到她,小眼睛頓時眯起來,上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最後咂了咂嘴。
“張有財,你條仆街之前話五十萬,我仲以為你食大咗。而家睇真啲,呢條女……值!值呀!”(你這混賬之前開口要五十萬,我還以為你漫天要價。現在認真看,這女孩子……值得!太值得了!)他摸著下巴笑起來,露出嘴裡一顆金牙,“生得咁靚,成個電影明星噉,淨系企喺度都夠曬。五十萬,抵到爛啦!”(長得這麼漂亮,活像電影明星,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出眾。五十萬,實在太值了!)
張有財賠著笑,搓著手:“陳生,我幾時呃過你呀?你睇佢個樣,邊度似普通人?而家五十萬畀你,你賺翻啦!”(陳先生,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你看她這副模樣,哪裡像普通女孩子?現在五十萬賣給你,你穩賺的。)
陳生哼了一聲,朝身後馬仔一揮手:“去攞錢。”(去拿錢)
兩個馬仔剛轉身往巷尾一間鐵皮屋走,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緊接著,幾道刺眼的車燈從巷口首射進來,把整條後巷照得雪白一片。幾個原本在附近看熱鬧的街坊,一見到這陣勢,嚇得連忙散開;樓上的人“砰”一聲關窗熄燈,再不敢探頭。
張有財臉色大變,往後退了兩步:“咩事呀?”
巷口車燈沒熄,十幾個人魚貫而入,手裡清一色提著明晃晃的砍刀。最中間讓出一條路來,瀟灑哥走了進來。他穿了件肩部帶黑灰條紋的深色針織衫,下身一條寬鬆首筒褲,右手插在褲袋裡,臉上的表情很淡,像在逛自己的場子。可那雙眼,黑得嚇人,裡面像盤著一條剛睡醒的毒蛇。
“張有財。”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在車庫裡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我條女,你都夠膽帶佢嚟呢度?你食咗豹子膽定系屎忽癢?”(我的女人,你居然敢把她帶到這種地方?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屁股發癢想捱揍?)
張有財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下意識往陳生身後躲:“陳、陳生,就係佢!就係佢搶我個女呀!”
陳生也收了笑,沉著臉打量瀟灑。他認得這個人。九龍城寨新上位的後生,心狠手辣,做事不講規矩。他帶的人不多,可眼前這陣勢,十幾把刀,門口還有車沒熄火,擺明是吃準了他這邊沒帶傢伙。
“瀟灑哥。”陳生扯了扯嘴角,語氣軟了三分,“有咩事慢慢講。張有財系佢老豆,人哋屋企事,你咁樣闖過嚟,好似唔啱規矩。”
瀟灑沒理他,目光越過他,落在沈知檸身上。她站在舊麵包車旁,校服裙襬微微發皺,長髮有一縷散在頰邊,臉色在車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看著他,眼尾一點點紅了,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想叫他,又發不出聲。
然後她動了。
她抬起手,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張有財。張有財猝不及防,踉蹌著撞上旁邊的發泡膠箱,差點摔倒。旁邊一個馬仔下意識伸手要攔,被她反手揮開。她誰也沒看,誰也沒理,眼裡只剩巷口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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