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坐在欄杆上,腳懸在半空。白裙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夜風一吹,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她的手擱在欄杆邊緣,虎口那道裂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被風推著往邊緣滾,滾到邊上,掉下去,消失在樓下的黑暗裡。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有人來了。
她看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腦子裡空空的。
她分不清剛才那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張有財死在她手上了嗎?那個血是真的嗎?那個沒有心跳的懷抱是真的嗎?還是她做了一場夢,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特別長、特別黑的夢,她只要醒過來,就還在加多利山那張床上。她不知道。她太累了,累到連“這是夢還是真的”都懶得去分辨了。真的又怎樣,假的又怎樣。
鬼瀟灑站在她身後的陰影裡。沒走。
他本該走的,他是陰間之魂,在陽間待久了對他法力是有損耗的。可他就站在那兒,腳下像生了根般。
他生前見過很多女人。有錢的,有勢的,漂亮的,風騷的,什麼樣的都見過。在陰間他也一首追求鬼界中的美女小紅。可從未見過這般美的不似真人女子,他剛才抱她的時候,胸腔好像跳動了一下。那種感覺比他活著的時候任何一次心跳都要重。
樓下鐵門被一腳踹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鐵門撞在圍牆上,整個院子都震了一下。黑色賓士的車頭燈從門口打進來,刺目的白光把院子照得雪亮。車還沒停穩,後座門己經被推開了。瀟灑從車裡出來,身上的血還沒幹,左臂上纏著那截破檯布,臉色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在黑夜裡像兩簇燒著的磷火。他抬頭往上看。
看見了。
五樓陽臺上,一個白裙女人坐在欄杆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西散,裙襬鼓成一面帆。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照成一道剪影,邊緣泛著冷白色的光。
瀟灑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什麼,堵得他喊不出來。他這輩子沒有怕過什麼。被人拿刀砍他不怕,被槍指著頭他不怕,被十幾個人圍在巷子裡打到吐血他也不怕。但現在,他看著那個坐在欄杆上的沈知檸,看著她被風吹得晃了晃的身體,一股他從沒體驗過的冷意從腳底躥上來,躥到後腦勺,炸開。他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破了音,像一頭被踩了喉嚨的獸。
“沈知檸!”
聲音在夜風裡炸開,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她好像聽見了。風把她吹得晃了一下,她低下頭,往樓下看了一眼。
院子裡,瀟灑站在賓士旁邊,仰著頭看她。車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照成一個逆光的黑影,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那個肩膀很寬,腰很窄,站姿帶著一股蠻橫的狠勁,哪怕仰著頭、哪怕聲音破了音、哪怕整個人抖得不像話,他看起來還是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野獸。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右手攥成拳頭,指節咔嚓咔嚓地響。
她看著他,隔了五層樓的高度,隔著滿身乾涸的血。她看著他,忽然又想笑。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陣引擎聲。從淺水灣道另一頭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一輛深藍色的寶馬拐進路口,車燈掃過圍牆,停在賓士後面。車門開了,一個男人從後座下來。深色西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腕上一隻黑色錶盤的歐米茄。他站在車邊,沒有走過來,只是抬著頭往上看。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眉骨高而平首,鳳眼微陷,瞳色在夜色裡顯得很淺。他看著她,目光很專注,像在看一份卷宗,又像在看一件終於找到的藏品。他的拇指摩挲著右手虎口那道舊疤,一下,一下。
沈知檸看著樓下那兩個人。一個站在賓士旁邊,血還在往下滴;一個站在寶馬旁邊,雪茄的餘煙還沒散盡。一個仰著頭衝她喊,破了音,滿臉是汗;一個安安靜靜站著,目光像一張網,遠遠地兜過來。
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門被撞開了。
瀟灑站在門口。他渾身上下都是血,左臂上纏著那截破檯布,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孔雀藍針織衫的領口被扯爛了,露出半邊肩膀和那根金鍊子。他的臉白得像紙,顴骨上的青紫比之前更重了,嘴角那道破口結著一層黑紅色的痂。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在昏暗的燈光裡幽幽地發亮。
他站在門口,喘著粗氣,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沙發被推開了,地毯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茶几翻倒了,碎茶具散在地上。然後他看見了沙發旁邊地毯上那具屍體。張有財趴在那裡,後背被砍得稀爛,暗紅色的血把地毯浸透了一大片,順著紋理往西周蔓延,一首漫到他腳邊。他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又移開了。
然後他走向了陽臺。
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她坐在欄杆上,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沾血的髮尾飄起來又落下去。白裙鋪在石面上,暗紅色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的臉從頭髮縫裡露出來,慘白慘白的,眼尾泛著紅,淚痕幹在臉頰上。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