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往後仰下去的時候，世界忽然變得很慢。
風從耳邊灌過去，她的頭髮散在風裡，往上飄，像水底升起來的海藻。白裙的裙襬被風吹開，鼓成一片翻卷的花瓣。她仰著臉，看著頭頂那片墨藍色的天幕，滿天的星星。從頭頂一首鋪到海平面盡頭，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鑽撒在了墨藍色的絨布上。她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星星。
她在這片星空底下墜落，白裙翻卷，黑髮飄散，像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染了血的流星。
她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松了。眼眶忽然熱了一下，熱得她鼻尖發酸。這片星空真的很漂亮。漂亮到她忽然覺得，如果能在這樣的星空底下多待一會兒，哪怕就一會兒，好像也沒那麼急著去死了。
然後一滴淚從右眼角溢位來，沿著淚痣滑下去，被風帶走了。像一顆被扯斷的鑽石，在月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慢悠悠地往下墜。
墜落進了一雙眼睛裡。
眼睛的主人站在半空中，腳底下什麼都沒有，整個人虛虛地懸在那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肩線挺括，藏藍色襯衫。手裡夾著一支雪茄，菸頭亮著暗紅色的光。他仰著頭，看著她從樓上墜落，看著她那滴淚飄過來，落在他的眼睛裡。
沈知檸掉進他的懷裡。
那是怎樣的懷抱。冰涼的，沒有溫度。她砸進去的時候就像是掉進了一團凝住的冷空氣裡。但他的手臂收攏了。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整個人穩穩地兜住了。她停在空中，離地面還有西層樓的高度，風從底下湧上來，把她的裙襬吹得獵獵響。
她仰著臉看著他。
他低著頭看她。
那張臉。那張臉她認得。眉骨、眼窩、鼻樑、嘴唇，跟她記憶裡那個人一模一樣。但顏色不對。太白了，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眼神也不對——瀟灑的眼神是陰鷙的、狠厲的、像隨時會咬人的野獸；這個人的眼神是懶的、漫不經心的，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可那雙眼睛的底色還是黑的，深不見底的黑，像能把人吸進去。
她愣了兩秒。然後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瀟灑哥？”
鬼瀟灑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淚痣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鎖骨，又從鎖骨滑到白裙上那片乾涸的暗紅。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瀟灑，是另一個世界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瀟灑哥”。她穿越到了一個什麼世界啊？連猛鬼入侵的瀟灑哥都來了。她看著他那張跟瀟灑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他懷裡那截本該有溫度卻冰涼的手臂，看著他手邊那團不散的雪茄煙霧，腦子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她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震，笑得眼淚從兩隻眼睛裡一起往下淌。那些淚落在他的手臂上，穿過他冰涼的皮膚，像落在虛空裡。她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笑得整個人在他懷裡一顫一顫的，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碎掉的紙。她的笑聲在夜風裡盪開，癲狂又美麗，像一把碎了的琴被人彈出了最後一個音。
鬼瀟灑看著她笑。沒鬆手。也沒說話。
她笑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她趴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西裝前襟，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心跳，冰涼的一片。她喘著氣，聲音悶悶的，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呢個世界黐線?。”（這個世界瘋了。）
鬼瀟灑低頭看著她。他的拇指從她腰側滑到後頸，捏了捏那裡的皮膚，力道很輕。然後他抬起頭，往樓下看了一眼。院子裡車旁邊的男人正仰著頭往上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女人。她癱在他手臂裡，白裙染著大片大片的暗紅，頭髮散亂，淚痕未乾，眼眶紅紅的，可那張臉——那張臉在月光下明豔得近乎妖異。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美得極不真實。五官精緻得逾越凡人的邊界，每一處輪廓都雕琢得毫無瑕疵，濃烈的色彩撞在一起，刺得人眼睫發顫。一雙桃花眼生得勾魂，眸面映著月光，也盛著他的身影，看著含情脈脈，可眼底深處空空蕩蕩，沒有一絲活人的暖意，只剩一片死寂的疏離。
“你叫乜名？”（你叫什麼名字）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他手裡那支雪茄的菸頭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愈發深不見底。
她仰著臉看他。桃花眼微微眯著，瞳仁裡映著月光和他的輪廓。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知檸。”
他聽著這個名字，沒說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沈知檸。知檸。他把這個名字收進腦子裡，然後他低下頭，拇指在她腰側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動。不對。他本就是鬼，何來心跳。可他剛才確實感覺到什麼了。他蹙起眉，垂眼看向自己的胸膛，那裡空空如也，沒有跳動，沒有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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