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安帶了一個人。
蘇建國的大兒子，蘇衛東。二十六歲，軍區機械連連長，長得五大三粗，說話聲音能把窗戶紙震破。
蘇建國本人出差在外回不來，但他閨女蘇雪在東北的事他多少聽說了一些。
捏碎紅磚、踹飛壯漢這類訊息他倒不意外——蘇雪從六歲起就能把大院裡的男孩子打得滿街跑。讓他不放心的是天氣。零下三四十度，他怕閨女凍著。
蘇衛東接了老爹的命令，帶上兩個大包袱——全是厚棉衣和肉罐頭，搭上林長安的吉普車，兩人一路風塵僕僕，從京市趕往黑龍江。
路上，兩人不約而同地腦補了同一幅畫面。
兩個姑娘，住在漏風的茅草屋裡，啃著凍硬的苞米麵窩頭，手上全是凍瘡，臉上瘦得顴骨突出。見到親爹的那一刻，撲上來嚎啕大哭——爹啊，女兒受苦了！
林長安在方向盤後面嘆了口氣，眼眶微微泛紅。
蘇衛東在副駕駛上攥緊拳頭，暗暗發誓：妹子受的苦，當哥的一定給她補回來。
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跑了兩天一夜，終於在一個晴朗的上午駛入了紅旗公社地界。
為了不打草驚蛇，兩人沒走正路，而是從村子後山的小道繞了進去。
林長安換了一身舊棉襖，帽簷壓低，偽裝成走親戚的老鄉。蘇衛東脫了軍裝，套了件從老鄉那兒借來的破棉大衣，臉上抹了一把灰。
兩人步行進村，剛走到知青院外圍，林長安停下腳步，他揉了揉眼睛。
知青院的院子裡，林紅梅——他那個被髮配來吃苦受罪的親閨女——正躺在一張竹編躺椅上，身上蓋著拼接的獸皮毯子，腳搭在一個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半個烤紅薯。旁邊蹲著周扒皮，正畢恭畢敬地給她扇風。
雖然是冬天，雖然不需要扇風，但周扒皮扇得一絲不苟。
另一邊，蘇雪站在院門口，雙臂抱胸。面前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是從水庫那邊搬魚回來的村民——正戰戰兢兢地往院子裡抬麻袋。蘇雪用下巴點了點牆角，那幾個壯漢立馬把麻袋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彎腰退出去，全程不敢有一句多話。
像什麼？像伺候太后。林長安的眼珠子緩緩突出。
他扭頭看蘇衛東。蘇衛東的下巴已經砸在了自己胸口上。
“這他媽是下鄉受苦？”林長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叔……我妹她……”蘇衛東嚥了口唾沫，“她在京市大院的時候都沒這排場。”
林長安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衝進去當場發作。
“站住！什麼人！”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猛地衝出四五個手持鋤頭和鐮刀的村民——是向陽大隊新組建的“巡邏小組”。自從張瞎子夜襲事件之後，林紅梅下令組建了治安聯防隊，專門盯著村口和後山的可疑人員。
一個壯實的後生一鋤頭柄橫掃過來，“啪”地抵在了林長安的胸口。
“蹲下！雙手抱頭！”
“你——你放肆！”林長安氣得臉通紅。
另一個村民二話不說，從後面一個掃堂腿，把蘇衛東絆了個趔趄。兩個人圍上來把蘇衛東按在了雪地裡。
蘇衛東是軍人出身，本能地想反擊，但對方人多勢眾，手裡的鐮刀又是真傢伙。他不敢真動手傷了老百姓，只能被按在那兒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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