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被人實實在在認可的感覺,讓他心裡有些微妙的陌生感,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了。
當天晚上,趙剛把陳靖宇叫到了自己的窯洞裡。
窯洞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兩屜桌一把條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旁邊摞著幾本書和幾份檔案。
牆上掛著一張晉西北的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畫著一些標記。
趙剛讓陳靖宇坐到條凳上,自己坐在床沿,又給他倒了一茶缸熱水。
“白天在大會上不好意思跟你說太多,怕你不自在。”趙剛笑了笑,自己也端了一缸水,“今天叫你來,沒有公事,就是隨便聊聊。”
陳靖宇捧著茶缸點了點頭。
趙剛從馬富貴的事情說起,語氣平緩,但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孫掌櫃也好,馬富貴也好,為什麼願意替日本人賣命?說到底是他們沒有信仰,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活。你來獨立團也有一段時間了,應該能看到,咱們的戰士生活苦,裝備差,餓著肚子打仗,但他們從不退縮。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在為誰打仗。”
陳靖宇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
趙剛繼續說:“你沒有經過系統的革命教育,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造手榴彈、搞復裝子彈、抓特務,都是在為人民做事。這比任何口頭表態都實在。”
陳靖宇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政委,其實我一直有個困惑。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他沒有說得太透,但趙剛似乎已經聽懂了。
“你以前的生活跟現在不一樣,對吧?”趙剛問。
“完全不一樣。”陳靖宇說。
趙剛沒有追問細節,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掌厚實有力,像之前李雲龍拍他一樣重,但李雲龍的巴掌帶著一股蠻橫的親切,趙剛的拍法卻帶著一種更深沉的東西:“過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做的事。從今天起,獨立團就是你的家。不管你以前從哪裡來,以後要往哪裡去,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陳靖宇低著頭,嗓子有些發緊,但他沒有讓情緒流露太久。
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換了個話題:“政委,我給你講講槍械的膛線原理吧。”
趙剛愣了一下,被他突然的轉折逗笑了:“行,你講。”
陳靖宇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裡畫了幾條螺旋線,邊畫邊講:“子彈射出槍口之後能保持穩定飛行,全靠槍管裡的膛線。膛線是槍管內壁刻出來的螺旋形凹槽,子彈穿過的時候會順著膛線旋轉起來,就像陀螺一樣穩。如果不旋轉,子彈在空中就會翻跟頭,打出去沒多遠就偏了。”
趙剛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圖,雖然半懂不懂,但看得很認真。
他問了一些問題,比如膛線是怎麼刻出來的、磨損了能不能修復,陳靖宇都一一作答,還順手畫了幾種不同膛線的截面圖對比優劣。
兩人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大半個小時。
直到油燈的燈芯結了炭花,趙剛才直起腰來,揉了揉蹲麻了的腿:“你給我上的這堂物理課,雖然我只聽懂了六七成,但有一點我搞明白了,打仗不光靠勇敢,還得靠科學。”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有你這樣的技術人才,革命勝利能提前好幾年。”
陳靖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