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刨下來的土塊扔到一邊,又補了一句,“就是你這丹爐有點費鎬頭。”
陳靖宇沒有接話,他蹲在岔道口重新檢查了一遍那些被棕紅色濃煙燻黑了邊緣的沙袋牆,確認沒有結構性損壞。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向工具棚去搬新的石英砂和黏土,下一次試製的反應釜,需要在原有的基礎上將水浴層再增加一指的厚度,還要把所有接縫處的黃泥密封層重新颳去抹平,不留一絲微隙。
暮色從鷹愁嶺的山脊線漫上來,將整片試驗場籠罩在一片沉靜的暗藍中。
鎬頭刨土的悶響和戰士們搬運沙袋時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在山溝裡低低迴蕩。
兩天後新的陶瓷反應釜就能出窯,陳靖宇在心裡默算著時間,腳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轉機出現在一個霜凍的凌晨。
鷹愁嶺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流席捲了整個山谷,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幾度,撥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結成霜。
陳靖宇站在試驗場入口,看著戰士們從深井裡打上來一桶桶冰水,井水溫度比地面上的河水還低,倒進水浴桶裡時冒著白色的冷霧。
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溫,冰涼刺骨,指尖幾秒鐘就失去了知覺,但他反而覺得穩了,這個溫度足夠壓制反應熱了。
他在新反應釜裡裝入配好的混酸,透過遠端操控杆將甘油滴加速度降至每分鐘不到二十滴。
那根細長的竹竿在牽引繩索的帶動下緩緩傾斜,滴落的速度慢到幾乎看不見液滴落下,只有隔一段時間才會有一滴從漏斗口滑落,落入混酸液麵時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在掩體裡屏住呼吸,眼睛緊貼潛望鏡目鏡,緊盯著溫度計的水銀柱。
水銀柱在每一次滴加後微微上升,但很快又回落到安全範圍。
從凌晨到天光大亮,整整四個小時。
當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陳靖宇直起腰來,在潛望鏡的視野裡看見反應釜底部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油狀液體。
清亮透明,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瓶被遺忘在角落裡多年的陳年老酒。
他放下操控杆,靠在掩體的土牆上閉上了眼睛,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絲。
他沒有多說話,從工具包裡取出一把長柄小勺,走出掩體,沿著岔道內側的沙袋通道走到反應釜前,小心翼翼地舀出一滴油狀液體。
他端著勺子走到岔道外的一塊青石旁,那是他提前選好的位置,周圍沒有易燃物。
他把那滴淡黃色的液體滴在青石上,然後退回三百米外的掩體裡,用一根細麻繩連線著一柄重錘,調整好方向,猛地拉動繩索。
重錘落下,砸在青石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山谷的寂靜,碎石橫飛,青石被炸成好幾塊,衝擊波裹著碎石和塵土向四周擴散,連遠在掩體裡的人都被氣浪推了一個趔趄。
趙剛從掩體的觀察口裡探出頭來,震得耳朵發木。
李雲龍站在他身後,煙桿子還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整個人愣在原地,半晌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