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別擔心”之類的話,而是說了一句別的:“若蘭同志申請去前線救護隊的時候,我去送她。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多救活一個戰士,你造的那些槍就多一個人來用。她是為了這個才一直頂在最前面的。她的傷不是你的錯。”
陳靖宇沒有說話。
他蹲在牆根,指甲深深扣進土牆裡,把土牆摳出了幾道凹槽。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對她說“你不懂”時她的表情,想起她端著熱水碗放在工作臺上轉身離開的背影,想起那封只有六個字的信。
他把那封信從胸口衣袋裡掏出來,信紙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他攥著那封信,指節發白,眼眶發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手術在當天晚上開始。
帳篷裡點起了兩盞煤油燈,軍醫和兩個助手圍在門板旁邊,手術器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帳篷外面站滿了人,李雲龍蹲在門口抽著煙,趙剛站在旁邊沉默著,幾個戰士蹲在不遠處不肯走。
陳靖宇沒有進帳篷。
他蹲在帳篷外側的牆根下,雙手交叉握在膝蓋前面,低著頭,一動不動。
手術進行了整整一夜。
帳篷裡的燈光透過帆布的縫隙透出來,在草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陳靖宇沒有離開過那個位置。
他的指甲還嵌著從土牆上摳進去的泥土碎屑。
天色從暮色沉入黑夜,又從黑夜慢慢泛白。
油燈一夜未滅,直到晨光從帳篷的縫隙中滲入。
軍醫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的白大褂上沾滿了血跡,眼睛裡佈滿血絲,看起來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他摘下口罩,看到蹲在牆根下的陳靖宇,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彈片取出來了。命保住了。右腿的傷勢還要繼續觀察,但人已經清醒了,剛睡著。”
陳靖宇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慢慢鬆開攥著那封信的手指,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胸口衣袋裡。
他站起來,雙腿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穩住身體。
他沒有進帳篷去打擾,轉身走開了,像害怕腳步一重就會將那盞剛剛穩住的燈震落在地似的,避開了所有合攏的門簾,一步一步地退到晨霧裡。
沈若蘭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醒來的。
帳篷裡的煤油燈還亮著,燈火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黃。
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陳靖宇,他趴在床沿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頭髮亂糟糟的,衣領上沾著機油和泥土的混合痕跡,整個人蜷縮在那裡,像是累極了之後直接昏睡過去的。
沈若蘭看了他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靖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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