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從焊縫處炸裂開來，碎片向四周飛散，迸發出一股裹著鐵鏽和火藥的熱浪。
炮手站在炮位側面，整個人被衝擊波掀翻在地。
他倒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兩名裝填手站在後方準備遞彈的位置，被飛散的彈片擊中，一個捂著小腿倒在地上，另一個捂著肩膀，血從手指縫裡滲出來，浸透了灰布軍裝。
陳靖宇被氣浪衝得後退了兩步，手背被一塊飛過的碎片擦出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他沒有低頭看。
在爆炸的餘音散去之前他已經衝進了硝煙裡，蹲在被炸裂的炮管旁邊，徒手翻找殘骸。
金屬碎片還很燙，灼燒著他的掌心，他沒有縮手。
他找到了彈殼的殘片，一塊邊緣帶著撕裂痕跡的金屬片，翻過來對著光一看，斷口處有明顯的縮松痕跡，金屬內部佈滿了細密的孔洞，像是蜂巢的斷面。
他把那塊殘片攥在手裡，蹲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
當天夜裡，他連夜追查批次編號。
每一發炮彈出廠時都在彈體底部打上了一組鋼印，標明生產批次和廠號。
他找到同批次尚未發射的幾發炮彈，逐一拆開檢查。
用卡尺測量彈體壁厚之後，又用鑽頭在幾個不同位置鑽了微孔取樣來檢視內部金屬的緻密度。
檢查結果出來了，問題出在第三翻砂廠生產的那批彈體上。
工廠的老闆在彈體鑄造過程中擅自調低了鐵水溫度，因為高溫熔鍊太費燃料，他想省點炭，同時又減少了冒口補縮鐵水的用量，導致彈體在凝固過程中得不到充分的鐵水補給，內部形成了大量分佈不均勻的縮孔。
陳靖宇拿著檢驗報告，站在病房外面。
病房裡，受傷的戰士躺在門板上，身上的繃帶滲著血。
那個犧牲的炮手，臉被一塊布蓋住了，露在外面的手還保持著握持的姿勢。
衛生員輕手輕腳地進出，水盆裡的水染成了紅色。
陳靖宇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趙剛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他在路上已經聽說了事故的大致情況，走到病房門口時放慢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病房裡面，又看了看陳靖宇手裡的檢驗報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是你的責任。檢驗環節有漏洞，補上就行了。”
陳靖宇把檢驗報告摺好放回口袋裡，抬起頭看著趙剛，眼裡的血絲還沒有消退，聲音有些啞，但咬字很清楚：“政委，我要建一個有能力執行全鏈條質控的軍工體系。從礦石進廠，到炮彈出庫，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標準、有資料、有追責。否則今天炸的是我們自己人，明天在戰場上炸死的會更多。”
趙剛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個年輕人眼底能看到的不只是熬了幾宿的疲倦，還有一層堅硬到近乎冷酷的東西，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固執的決斷。
趙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伸手把病房的門輕輕帶上，讓那些滲血的繃帶和沉默的軀體擋在門板後面。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河灘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