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發,晚上摸黑才回來,腳上的布鞋磨破了三雙,腿上被灌木和碎石劃出了好幾道血口子,他顧不上管,拿塊布條隨便一裹就繼續走。
他每到一個地方就蹲下來看,看手頭有多少可用裝置,看庫存裡有多少鋼材和廢鐵,看工人的技術水平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
一圈跑下來,他心裡有數了。
最大的瓶頸不是組裝,是炮管。
鋼材的熔鍊和深孔加工這兩道工序,整個太行軍區都沒有條件解決。
他把周圍所有能蒐集到的廢鋼軌都算進去了,連埋在路基下面被火車壓扁的鐵軌頭都叫人挖了出來,統共也湊不夠車出一百根合格炮管的料。
就算勉強熔了,現有的鍛打能力也撐不住批次生產。
回來的路上,他騎在馬背上,閉著眼睛,任由騾子沿著山路慢慢走。
風從他耳邊刮過去,帶著山坡上野草的氣味。
他腦子裡一圈一圈地轉著各種可能性和數字,鋼材缺多少,爐子能熔多少,拉床一天能幹多少,每一個數字都在他心裡反覆加減乘除。
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各部隊歷次戰鬥繳獲了大量日軍八九式擲彈筒和九二步兵炮的殘管。
那些東西口徑雖然不同,但管壁厚實,鋼材質量比土法冶煉的好得多,而且數量不少,有的被當成戰利品堆在團部倉庫裡吃灰,有的被扔在修械所的牆角無人問津。
完全可以回收利用。
他回到石盤溝的時候,連口水都沒喝,直接讓人把小黑板抬到工棚外面。
他抓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整套圖,從擲彈筒管的加熱擴膛,到截去燒蝕嚴重的後端,再到焊接自制的炮尾座和簡易彈簧緩衝器,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標註了尺寸和公差範圍。
他把圖全部畫完之後,轉過來面對站成一圈的人說:“改膛截短嫁接法。用繳獲的小鬼子的擲彈筒管,加熱擴膛到六十毫米,截掉後端燒蝕最重的那一截,然後焊上咱們自制的炮尾座和彈簧緩衝器。瞄準具用光學瞄準鏡的逆推原理做一套簡易滑軌。炮彈的發射藥筒用銅皮卷制,裡面填充顆粒黑火藥。”
人群裡有人提出了質疑:“陳副部長,拼湊出來的東西,精度能行嗎?萬一打出去偏了,不光浪費炮彈,還容易誤傷自己人。”
陳靖宇沒有廢話。
他轉身走進工棚,從裡面扛出第一根改造好的試驗管,管身上還留著原來的日軍出廠編號,後端已經被截掉了一截,焊上了一個粗糙但結實的炮尾座。
他把炮管架在一個臨時湊的木製炮架上,搬來一發試射彈,然後對圍觀的人說:“退後。”
他親自裝彈、調整角度、拉火。
第一發炮彈帶著一聲悶響飛了出去,落在百米外一處事先畫好的白圈邊緣,炸開一團土黃色的煙塵。
距離偏差不到一米。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打了第二發。
第二發落在圓圈的中心偏右一點。
第三發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白圈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