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站成一圈,他數了一下,兩個讀過洋學堂的見習工程師,一個姓林,一個姓周,都是二十出頭,剛從學校畢業就投奔了根據地;
剩下的十幾個人都是從各團抽上來的老修槍匠,手藝沒得說,但大多隻修過步槍和機槍,沒人摸過炮。
陳靖宇站在工棚門口,看著那臺蒸汽機和堆在牆角的一小堆鋼材,沉默了很久。
他本來想先把廠區的佈局重新規劃一下,再帶著兩個見習工程師把現有裝置逐一摸底,然後再討論下一步的生產計劃。
但他的計劃被一匹快馬打斷了。
他到任的第二天下午,一名作戰參謀策馬馳入溝口。
馬跑得渾身是汗,馬肚子兩側全是白沫,鞍後的公文包裡裝著一封急令。
參謀翻身下馬的時候腿都軟了,但他沒有歇口氣,直接走到陳靖宇面前,把命令遞了過去。
陳靖宇展開命令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停住了。
命令的內容很短,措辭直接,沒有商量的餘地:總部決定在三個月內將各分割槽炮兵連合編成一個炮兵團,為此需要一百門迫擊炮。
命令要求軍工部在三個月內完成生產,按期交付。
陳靖宇看完那行字,下意識地把數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百門。
他站在河床邊上,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命令紙,目光落在遠處一輛用來搬運鋼材的獨輪手推車上,像是沒有聽見那個數字一樣安靜了一小會兒。
他在心裡列了一道算式:現有的拉膛線裝置只有一個自制的手搖拉床,一次只能拉一根炮管,一根炮管從毛坯到膛線合格,至少要七八個小時;
鑄造用的是泥模翻砂,冷卻慢,廢品率高,一天能鑄的炮管毛坯數量有限;
再加上鋼材庫存不足、人力分散,就算材料充足、每天三班倒,一個月撐死能出十二門合格品。
一百門,至少要八個月。
三個月,是不可能的。
他把命令紙摺好,抬頭對那位參謀說:“我算了一下,按照現有的裝置和人手,一個月最多能出十二門。一百門需要八個月。三個月時間,就算我把所有人綁在機器上不眠不休,也做不到。”
參謀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沒有帶情緒,但說的話沒有任何餘地:“陳副部長,這份命令是總部首長根據大反攻的全域性進度親自定下來的,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炮兵團組建的時間表已經定了,各分割槽炮兵連已經在向集結地開拔。到時候沒有炮,就是拿著燒火棍上戰場。”
陳靖宇攥著命令紙,指節發了白,指甲嵌進紙裡,在紙邊留下幾道深深淺淺的摺痕。
河床裡的風從他腳邊吹過去,捲起一片乾枯的草葉,從他的褲腿上擦過,然後飄向遠處荒蕪的山坡。
那兩個見習工程師蹲在工棚門口,遠遠地看著他,沒有說話,手不自覺地搓著膝蓋上的褲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能聽見遠處河床裡野狗斷斷續續的吠叫,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接下來的十天,陳靖宇幾乎沒有在石盤溝待過。
他帶著兩個見習工程師和一頭騾子,跑遍了方圓百里內的所有修械所和廢棄礦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