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菸袋,從煙荷包裡捏了一撮菸絲按進煙鍋裡,劃火柴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
他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沉沉地說了幾個字:“老孔他們那邊已經被圍了。咱們這點家當,得先琢磨著保命。”
地圖上那些藍色的箭頭在油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澤,像一圈正在緩慢收緊的鐵箍。
命令下來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兵工廠必須在一週之內完成轉移,所有無法搬動的裝置就地銷燬或隱藏,不能給日軍留下任何可用的東西。
陳靖宇站在自己一手建起的高爐前,沒有動。
爐壁的磚縫間填著耐火泥,已經被高溫燒結成堅硬的陶質,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伸出手,指腹緩緩滑過那些磚縫間的泥層,感受著那些細微的粗糙和溫度殘留,像是在摸一個即將送別的老夥計。
技師老田站在他身後,眼睛熬得通紅。
他看了看那臺水力鍛錘,又看了看高爐的鐵殼,嘴唇抖了幾下,憋出一句話:“陳部長,要不……用炸藥炸了吧。打跑了鬼子,咱們再建新的。”
陳靖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爐壁上放下來,轉身看了一眼鍛錘那件浸透了機油和鐵灰的大塊鑄鐵,搖了搖頭:“這些大型鑄鐵件,一旦炸燬就沒法復原了。現在既缺原料又缺運輸力,就算鬼子走了,再建至少需要半年。”
趙剛站在不遠處聽到了這句話。
他理解陳靖宇的意思,但他必須為全團的安全負責。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靖宇,銷燬是最穩妥的選擇。”
陳靖宇沒有反駁。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李雲龍蹲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突然站起來罵了一句:“奶奶的,實在不成就藏!能保一點是一點,但出了事你自己負責。”
他把菸袋往腰裡一插,瞪了陳靖宇一眼,沒有再多說,轉身大步走了。
當天晚上,陳靖宇一夜沒有閤眼。
他蹲在那臺高爐旁邊,手裡的鉛筆在一張草紙上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畫,反覆推敲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分,他站起來走到採石場那個廢棄的礦坑邊上,彎腰往下看了一眼坑底的深度和積水情況,心裡有了方案。
他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工人,把高爐的爐芯和那臺精密鏜床的關鍵部件全部拆解下來。
齒輪、主軸、刀架,每一件都用桐油浸透,然後用油布層層包裹,裝進用厚木板釘成的木箱裡,木箱的接縫處用熬過的桐油灰膩子密封防止受潮。
趁著後半夜沒有人的時候,工人們把木箱一箱一箱地抬到採石場那個廢棄的礦坑邊,用繩子吊放到底部。
木箱在坑底碼放整齊之後,工兵開始填埋石塊,從坑口邊緣推下去的石塊和碎石一層層地覆蓋在木箱上面,填到距離坑口還有大約幾尺深的時候停工,在上面鋪了一層浮土和碎石,又把周圍的灌木連根帶土移栽過來,把坑口的表面恢復成和其他地面幾乎一致的樣子。
在偽裝層下方陳靖宇暗設了一層詭雷,用細絆線連線了一枚經過改裝的地雷,引爆方向對著坑口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