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把文書摺疊好塞進衣袋裡,走出了車間。
車間裡堆滿了各種自制的機床,車床、銑床、沖壓機,全部是他用繳獲的零部件和回收廢鐵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皮帶輪的連線處用粗麻繩代替,軸承座是用鑄鐵管自己車出來的,有些地方的焊痕還裸露在外面,連油漆都沒來得及刷。
他走得很慢,停在了第一臺車床前面。
這臺車床是最早做出來的,底座用的是從鐵道線上拆下來的鐵軌,床頭箱是用一塊鑄鐵路牌加工出來的。
他伸出手,手指順著車床的導軌緩緩滑過,導軌表面已經被長期的切削磨損出了一層均勻的灰白色金屬光澤,手指觸感平滑而溫暖。
床身上有幾道肉眼可見的劃痕,那是剛造出來那幾周精度不夠,刀具打滑留下的疤痕。
他走到銑床前停了一下,又走到沖壓機的飛輪旁邊站住了。
飛輪足有四尺多直徑,鑄鐵的,表面已經被機油浸透了,在油燈光下泛著暗沉的烏光。
這個飛輪是他帶著八個工人,用鋼絲繩和滾木硬生生從三十里外的一場繳獲戰利品中拖回來的。
那天下著雨,路面泥濘不堪,飛輪陷進泥裡四次,每次都要用撬棍和墊木重新抬起來。
工人們渾身溼透,沒有一個抱怨。
陳靖宇把手掌按在飛輪冰冷的鑄鐵邊緣上。
然後他收回了手掌,走上前一步,把額頭抵在了冰涼的鑄鐵機身上。
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他直起身來,額頭在鑄鐵表面留下了一小塊潮溼的印記。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趙剛站在門口,聲音不高但很急:“靖宇,不能再拖了。外圍警戒哨已經和日軍前哨接觸上了,炮聲很快就能傳到這邊來。你這邊什麼時候能結束?人員集合好了,牲口也備好了。”
陳靖宇轉過身來,看著趙剛,聲音沙啞但清晰:“給我再去掉一半的時間。小型精密機床和全部圖紙裝車帶走,大型熔鐵爐和鍛壓機這些搬不動的,就地摧毀。一樣也不能留給鬼子。”
趙剛向前走了一步,語調不自覺地提高了:“你瘋了?那臺熔鐵爐建了三個月才弄好!鍛壓機也是你帶著工人一根鋼一根鋼拼起來的,你捨得?”
“不捨得也得捨得。”
陳靖宇仍然站在那臺沖壓機旁邊,一隻手扶著飛輪的邊緣,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撐在布料上頂著大腿外側。
“但人員安全更重要。時間視窗稍縱即逝,機器沒了還可以再造,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趙剛站在門檻上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他退了一步,把門簾全部挑開掛到門框的鐵釘上,轉身朝外面喊了一聲:“工兵班過來幫忙拆車床!”
車間裡頓時忙開了。
十幾個工人和戰士一起動手,卸皮帶的卸皮帶,拆底座的拆底座,用撬棍、鐵錘和扳手把那些輕便裝置一件件地拆卸下來。
小型車床和銑床被抬上了馬車,車架上墊著乾草和棉被,用繩索固定牢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