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齒在身前險之又險地咬空,合攏聲令人牙酸。下一瞬,鐵叔的闊刃重刀帶著凌厲的狂風呼嘯劈落,乾脆利落地將巨大的蜥蜴頭顱斬落塵埃。
老獵人甩去刀刃上的汙血,小臂上被利齒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咧嘴笑道:同你說過什麼來著?游擊位距大車只留三步,你立在車頂上,離地足有五步之高。
暗雷立在原地,凝視著老獵人臂彎處不斷湧出的鮮血,喉頭微動:鐵叔……
打完再謝!鄭鐵山毫不在意地揮刀轉身迎向殘敵,嗓門洪亮,這筆賬先記著,回城之後拿好酒來抵!
到了日落黃昏時分,殘存的獸群突然如潮水般退去。這並非被斬殺潰散,而是眼眸中的狂躁暴虐毫無徵兆地驟然中斷,殘存的妖獸如夢初醒般調轉方向,倉皇逃入丘陵深處。
清點戰場,斬獲各類獸屍一百六十餘具,商隊無一人身亡,僅三人受創,貨物損耗不足一成。鹽幫管事激動得連連點頭致謝,甚至當場表示要為鐵刃隊與暗雷向總舵請賞加碼。
沈傾城用短刃挑開風狼的眼瞼,幽綠的瞳孔深處,暗青色的細密血紋正隨著生機斷絕緩緩消散,然而剖開多具獸屍,顱骨深處乾乾淨淨,並無骨符寄生。
這批兇獸並非受骨符操控,而是被某種恐怖的東西自大海方向一路往陸地深處驅趕。鄭鐵山蹲下身,撫摸著消退的血紋,神色凝重,而且在驅趕途中,還被餵食了催發兇性的邪藥。
收拾營地的間隙,暗雷獨自蹲在巖蜥殘骸旁默默推演。泥沙厚土阻隔了地底震顫,車隊的喧囂又蓋過了細微動靜,成為重力感知的盲區,今日若無鐵叔捨命相拽,後果不堪設想。他在心中暗暗完善應對之策:往後作戰,需在腳下泥土深處預先鋪設一層極其微薄的重力感應薄膜,一旦有異物破土,便能第一時間察覺——他將這道防線定名為。
荒野的第一堂實戰大課,學費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這份救命之恩,他比誰都記得真切。
夜幕降臨,營地中央的篝火比往日燒得格外旺盛。
大難不死的獵人們圍坐暢飲,老酒醇厚,話匣子徹底開啟。鐵叔端著陶碗,將滾燙的烈酒一碗接一碗灑向焦黑的沙土,低聲唸叨著早年間埋骨荒野的老夥計們的名號。、、,一個名字對應著一碗清冽的烈酒。
沈傾城抱著酒罈靜坐火旁,同樣默默倒滿一碗烈酒傾灑在地,兩人隔著跳動的火光碰了碰碗沿,盡在不言中。荒野上的獵人都明白,有些沉重的過往,只能就著烈酒咽回腹中。
這一次,暗雷沒有孤身退守在陰影邊緣。
二柱興高采烈地拉著他坐在身側比畫白天的戰況,啞姑遞來盛著熱湯的木碗,半仙的算卦籤被鐵叔笑著拍開。不知誰遞過來一串烤得焦黃流油的獸肉,火光暖融融地映照在冰冷的面具上。
聽著耳畔粗糲卻真摯的喧鬧,林熠心頭泛起一絲久違的溫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的獵隊出發前,大夥也是這般圍著篝火說笑暢飲。原來他並非天生習慣冷清,只是漫長的歲月裡,沒有別的人群為他敞開懷抱。
小子,鄭鐵山帶著一身濃郁的酒氣用力攬住暗雷的肩頭,待回了滄海城,定要來家裡吃頓熱飯!讓叔給你露兩手廚藝,也順道讓閨女見識見識什麼是總榜第二十九的大高手!她要考預科,你正好指點兩句!
暗雷感受著肩頭沉甸甸的力道,輕聲應道:好,一言為定。
後半夜,暗雷接替值守末崗。
營地內鼾聲起伏,夜風獵獵。他獨自立在最高處的大車頂端,遙望東南方向沉寂的大海。漆黑如墨的海平面在漫天繁星下微微起伏,宛如一頭蟄伏在無底深淵中的可怖巨獸,伴隨著大潮的節律發出悠長而沉悶的呼吸。
距離冬至的那場鬼門大潮,只剩三十八天。
他忽然極想回到那條熟悉的青石小巷,看一眼燈火下伏案苦讀的蘇小可。
黑暗中,遠處哨位上傳來二柱以骨哨吹響的輕柔顫音——。
暗雷取下腰間的骨哨湊至唇邊,回以悠長的一鳴。微弱的哨音穿透寒冷的夜風,在沉睡的營地與跳動的餘燼上空迴盪開來。
我在。
弟兄們都在。
至少今夜,都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