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光未亮,整座滄海城便從沉睡中甦醒。
各條街巷的門楣上早早掛起八色校旗的應援布條,熱氣騰騰的早點攤順著通往城西的大道一路排開。賣糖人的、搖著自制紙旗的、兜售各校徽章的攤販擠擠挨挨,沿街吆喝聲此起彼伏。三十年來,這座偏居海隅的邊城頭一遭承辦全市規格的聯賽,全城積攢的熱望,全奔著同一個方向湧去——城西,大競技場。
青石巷的小院裡,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鍋裡的苞谷糝粥冒著熱氣。蘇小可天不亮就骨碌爬了起來。兩根麻花辮拆了扎、紮了拆,折騰半晌,最後頂著兩個稍顯歪斜的丸子頭,手裡攥著面巴掌大的小紅旗在院子裡轉圈。旗面是用紅布頭縫的,上頭用金線歪歪扭扭繡了個字。
哥!我和同桌坐東看臺第七排!學堂先生親自帶隊,你儘管放寬心!小丫頭仰著紅撲撲的小臉,一本正經地交代,等會兒你上場的時候可得往東邊看,我把旗子舉得高高的!
林熠替她把厚圍巾掖嚴實,輕聲叮囑,看完白日場就跟先生回巷子,不許在外頭瞎逛,更不許買路邊攤那些生冷油炸。
知道啦——哥你快走快走,選手通道馬上要關閘啦!
兄妹倆在巷口分頭。林熠走出十幾步,回頭望了一眼。晨曦微光裡,那個扎著丸子頭的小小身影還在奮力揮動紅旗,衝著他用口型無聲大喊:天下第一!
林熠唇角微揚,轉身匯入洶湧的人潮。
上午十點整,開幕式正式啟幕。四萬人的大競技場座無虛席,呼嘯的聲浪如狂潮般拍打著穹頂。八校方陣依序入場,戰旗獵獵作響,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港城二中的方陣尤為惹眼。領頭的少年生得如鐵塔般魁梧,肩上扛著一柄幾乎與門板同寬的烏黑重錘,每踏出一步地面都隨之微顫。他咧著一口白牙朝四面看臺揮手,憨直的模樣倒像進城趕集。
孟千鈞!港城二中的主力重炮!解說高亢的聲音藉由法陣傳遍全場,傳聞這一錘下去,三階魔具加持,正面硬接過的選手至今還沒一個能站著走下擂臺!
臨江一中的隊伍截然相反,靜默如深水。領隊的白衣少年身形挺拔修長,背後負著一柄窄如月光的細劍,神情清冷淡漠,對滿場喧囂充耳不聞,唯有經過主席臺時規矩地行了一禮。葉疏桐,臨江一中首席,外校積分榜首位,風系瞬步流好手。這一鈍一銳,正是壓在滄海本地學員心頭的兩座大山。
雲霄高中的方陣壓軸入場。當姜洛霜身著一襲月白束袖戰袍步入場地中央時,全場的聲浪陡然拔高數階。去年一場未敗的冰系天才,本屆奪冠大熱,滄海人自己的驕傲。
姜洛霜目不斜視,步伐從容,唯有途經東看臺下方時,目光極快地掃過選手席某角,旋即收回。
林熠站在雲霄方陣第二排。萬眾狂歡之中,他卻在冷眼審視著全場細節:八處出入口、四條疏散通道,專項組暗樁隱蔽的幾根主廊柱,城防營便衣分散看守的看臺層級,以及海堤方向軍旗與競技場的間距。他將裴肅佈防圖上的每一個紅點,與眼前的實景分毫不差地逐一核驗。
看著看臺上黑壓壓的人群與四萬張純粹的笑臉,林熠目光沉了沉。柴薪以萬計。十一天後的冬至正午,數萬人還會聚在這座場子裡。此刻能想到這層陰影的,全城不過寥寥數人。他們混在歡呼海潮裡,腰間暗藏兵刃,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林熠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冷意壓入心底。守住眼前的這份煙火喧囂,正是他們在暗夜裡拔刀的全部因由。
開幕式的高潮是官面陳詞。督察官親臨剪綵,講話講了兩刻鐘,諸如郡府嘉許、盛世氣象之類的套話來回翻轉。
主席臺側方,沈傾城一身緝查官制服立在安保席前,正與組委會官員據理力爭。那官員滿臉不耐,指著場邊的雙層拒馬連連擺手,嫌其有礙觀瞻、驚擾貴客,硬要拆撤。沈傾城寸步不讓,最終勉強保住四個主出入口的雙層防禦,代價則是四個次要通道降為單層。散場時她獨自繞場巡視,將撤掉拒馬的次要入口一一記在排班表上,悄然為暗樁增派了四道流動崗哨。
午後,小組賽敲鑼開打。
選手候場區內,張大山以帶隊教官的身份大馬金刀地坐鎮一隅。老教官今日難得換上筆挺新制服,訓話卻依舊粗糲直接:都給我聽好了,點到即止,贏要贏得乾脆,輸要輸得直起腰桿。你小子心裡有數,悠著點來,老子說的不是對手,是你自己出手的那個分寸。
林熠點頭應下。老教官雖不知道黑風峽與冬至的殺局,但憑著沙場直覺總能嗅出山雨欲來的凝重。
按賽制,八校共三十二名種子學員,分作四組單迴圈捉對較量,七輪賽程排進六日。各組前四晉入十六強,隨後的淘汰賽在單日內連軸決出勝負,直至冬至正午決戰。
林熠首戰對陣城東三中的水系學員,一個姓羅的漁家少年。少年手掌覆著粗糙老繭,校服袖口補著補丁,是海邊打漁人家的苦孩子。城東三中在八校裡底子最薄,能將一個漁家少年送上種子席位,背後不知淌了多少苦汗。
登上擂臺後,少年深吸一口氣,起手便是全力以赴:水幕升騰,三道水箭分作上中下三路呼嘯激射,路數紮實。
林熠立在原地未動。指尖一縷細碎的金色雷芒探出,在三道水箭逼近身前一尺處輕巧一分。雷借水勢逆流暴湧,噼啪脆響中,三道水箭在半空應聲炸散為漫天水霧。緊接著,雷弧貼著溼滑擂臺飛速一蕩,纏上少年腳踝,瞬息麻痺了半邊小腿。
勝負已分!裁判揚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