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的沙盤前,林熠捏著那根細竹籤,靜立了足足一刻鐘。
沙土堆塑的黑風峽在地勢圖上蜿蜒盤踞,三面千仞絕壁圍攏出一條狹長幽深的死地。西線古道從狹窄的峽口一路切入腹地,盡頭則是那道僅容兩人並排透過的一線天隘口。
若我是設伏佈陣之人。林熠終於開口,指尖的細籤穩穩插下第一個點,峽口。亂石灘兩側的高坡上,必埋下兩路滾石機關。不求當場傷人,只為封死退路。大魚既已入網,自當先把網口扎死。
第二根細籤,精準落入古道中段兩側的崖壁間:兩重以上的封阻符陣,專為分割戰場而設。將突入峽谷的人馬硬生生切作兩三截,令其首尾難以呼應。
第三根細籤,直直紮在一線天上方:封口大陣,外加坐鎮全域性的主事之人。任憑峽底殺聲震天,上方必須有一雙眼睛俯瞰全域性變數。執棋之人,必定立在視野最開闊的制高點。
最後,他的指尖移出峽谷主道,沿著南側絕壁外緣那條纖細的虛線緩緩滑過:還有這條險峻的鷹道。
作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那是荒野老獵戶攀絕壁採藥掏鷹巢踏出的險徑,緊貼著懸崖外側,能一路繞至一線天上方。推演之初,禿鷹曾將此地視作暗隊繞後突襲的最佳路線。
這條小徑擺在輿圖上,本身就是個刻意露出的破綻。林熠的聲音平靜沉穩,對方既然連日程與護衛人數都能故意洩露,絕非泛泛之輩。他算準了我們能識破誘餌,自然也會防備我們繞後包抄。這條全峽唯一的繞後之路……
要麼早被死死堵死。沈傾城接過話頭,眼眸深邃冷冽,要麼,就是專門備下的第二層口袋。
不錯。林熠將細籤插在鷹道中段,所以暗隊絕不走鷹道。
那從何處登頂?
不走現成的路。林熠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張開,我帶你,凌空走壁。
斥力託身,重力錨定。貼著光滑陡峭的巖壁御空直上,所求者唯有一面石壁,而非腳下的泥徑。這是專屬於重力掌控者的絕妙路徑,任憑對方如何老謀深算,也絕料想不到世間還有這般行路之法。
沈傾城凝視著沙盤上那面陡峭光禿的絕壁,靜靜看了三息,忽地展顏一笑:收回我方才的顧慮。這一局對弈,咱們手裡的暗牌比他們多出一張。
且慢。一直抱刀沉吟的鐵叔忽然粗聲開口,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亂石灘上,老子帶隊去當這個活靶子倒無妨,但老子得弄明白,我手下的弟兄們這出戲得挨幾刀,撐到何時方能收網。
作為明面上的誘敵主力,二十一條好手深入重圍演一齣貪功冒進,稍有閃失便是全軍覆沒的慘劇。
三條鐵律底線。林熠應答如流,顯然早有推演,其一,明隊入峽絕不深入過半。古道第二道彎前有一處塌方臺地,背靠堅實崖根,只需防守正面一路。將接戰的伏擊圈定在咱們選好的門前。
其二,交鋒時只守不追。對方演護寶突圍,你們便演圍困纏鬥,放他們拉開架勢,自身死死釘牢防線。殺招未現之前,盾陣縱深寸步不移。
其三。林熠看向一旁的半仙,撤退的遁地符提前預埋。臺地崖底的石縫中,明晚預先埋設六張遁地符。一旦紅色訊號符騰空,全隊即刻棄陣貼崖入縫。那條暗縫禿鷹已然勘察過,直通峽外乾涸的舊河道。
鐵叔聽罷,盯著沙盤細細思量片刻,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朗聲笑道:好!挨他三刀,第四刀落下之前留好後路,這趟險差,老鄭接下了!
半仙掐動卦籤,輕聲補充道:晚上十點進峽,風聲最為喧囂紊亂,卦象呈困而不死之局……諸位務必謹慎行事。
直至後半夜,作戰方略徹底定妥。
明隊由鐵刃隊、禿鷹小隊及緝查骨幹共計二十一人組成,鐵叔全權統領,照著教派預設的劇本扮演立功心切的截寶主力;暗隊則由沈傾城與暗雷兩人獨行,自南面絕壁外側御空攀登,直搗一線天頂端的指揮中樞。
散會前,暗雷在門口叫住了沈傾城。
還有一樁交代。林熠沉聲道,若是你我之間的傳訊訊號徹底斷絕,不必回頭搜尋,你即刻帶隊突圍撤離。
沈傾城收拾輿圖的動作微微一滯。她並未回頭,語氣卻透著一股熟悉的灑脫:小傢伙,上次在老城下水渠,你也留過這等喪氣話。
這一次同樣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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