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半空的手掌,終究沒有直接落向那張殘破的面具。救人要緊。
沈傾城強行將心頭翻湧的驚疑壓入心底,迅速跪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她動作利落如常,迅速撕開破碎的黑袍檢視傷情:肋側皮肉被刀鋒削去一塊,左腿被毒刃貫穿,右臂大面積嚴重雷灼,周身經絡中殘留的魔能狂暴紊亂如炸散的線團;翻開眼皮,瞳孔對光尚有微弱感應;探查體內,劇烈的陰煞蠱毒正趁著魔能枯竭四處流竄。
纏絲毒……她迅速從懷中摸出緝查司制式的清靈散,捏開少年牙關灌入咽喉,同時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將自身三階精純魔能小心翼翼地渡入少年心脈之中。不求立刻驅毒,只求護住他心口那團搖搖欲墜的微火。
一刻鐘,兩刻鐘。躁動流竄的蠱毒被藥力強行拖住,亂成一團的氣機在她持續不斷的溫和疏導下一縷縷理順。汗水混合著血水順著她的髮梢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血泊中少年的微弱呼吸,終於從若有若無的遊絲,轉為沉穩悠長的沉眠。
活穩了。沈傾城撐著膝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風吹過浸溼的勁裝,帶起陣陣刺骨的寒意,但她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總算落回了胸腔。
一刻鐘。她嚴格按照約定趕至絕地,卻依然險些只趕上收屍般的殘局。倘若這少年最後的搏命一擊偏差了半分,倘若那條蛇的重刀斬落得快了半息,她往後餘生的夢魘裡,註定要再添一條峽谷,一口巖縫。
下次。沈傾城低聲說,不知是說給昏睡的人聽,還是說給自己,下次再有這種局,姐姐把一刻鐘三個字,嚼碎了嚥下去。
隨後,她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半張碎面具上。摘,還是不摘。
九年緝查官的操守在耳邊迴響:匿名者的規矩,不問來路,這是她親口對他說過的話。然而方才救人時指尖觸碰到的微弱脈搏,那截近在咫尺、年輕得異乎尋常的下頜線,以及方才那道金色的、不屬於重力系暗雷的純粹雷光……
謎底就壓在指尖下面三寸。她跟自己拉鋸很久,但最終讓她伸手的,不是好奇,而是傷勢。碎裂的面具碎片掛在臉側,邊緣斷口深深扎進顴骨的皮肉裡,鮮血正順著裂縫往外滲。
處理傷口,總得摘了它。她這樣對自己說,手指繞到面具後側解開繫帶,輕輕地、一點點把那半張碎裂的夜梟面具從血汙裡揭了下來。
慘白的月光落在那張臉上。沈傾城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了。
清秀,蒼白,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沒長開的青澀。左眼角一道新鮮的血痕蜿蜒而下,襯得那張臉愈發年輕,年輕到荒謬,年輕到讓她第一反應是荒野裡見了鬼。
因為這張臉她認得。不僅她認得,全滄海都認得。聯賽的告示上有他,全城的賭盤上有他,覺醒大典的傳說裡有他,三個月前擂臺上一雷破盾、讓她這個看客都挑了挑眉的,也是他——
雲霄高中,變異神聖金雷,林熠。十六歲。
沈傾城跪坐在血泊邊,維持著揭面具的姿勢,一動不動。夜風嗚嗚灌進絕地,金色的餘燼在她眼前明明滅滅。三個月來的一幕幕,像被人從頭翻檢的厚重卷宗,嘩啦啦地在腦海中飛速翻過:
翻到鹽場漁市,那份把老手都比下去的冷靜;翻到酒碗懸空,那滴水不漏的第四次試探;
翻到糖葫蘆掠過街角,那道追著紅影停了兩息的目光——不是弟弟,而是妹妹。是那個測評爆了兩面鏡子、被教派寫進容器冊的小姑娘;
翻到賬房櫃檯,那句家裡的事,和二十八萬六本息的聯保文書——三十七萬的凝魂露,是他拼命要養的魂;
翻到天台夜談,她講老霧,講礦峒,講九年——那個安靜聽完、只說會來得及的少年,白天剛在競技場裡替全城人贏下一場六息的比賽。
卷宗翻到最後,翻出最冷的一頁。金色的雷痕烙在四壁,重力系的檔案躺在協會。雷,重力,雙系。千萬中無一的異數,教中古卷都要另起一行的存在。
而三天前的審訊室裡,蝕心師吐出的那份火種篩查名錄,第一行赫然寫著:林熠,雲霄高中,變異金雷。她當時只當是邪教的瘋病,按邪教囈語記檔,順手做了個反間,替他把排除兩個字發回去。
現在,神聖霸道的金色雷痕就烙在眼前的石壁上。教派在明處篩林熠,在暗處獵暗雷,兩條線追的從頭到尾是同一個人。
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沈傾城不信邪教的經,可她信一件事:不管虛空遺火是真是假,只要教派信,這個少年和他妹妹,就是這座城裡被盯得最死的兩塊肉。
原來是這樣。原來一直都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在帶一個天賦妖孽的新人獵人,教他荒野門道,護他官面周全。卻沒想到,自己面對的竟然是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白天在幾萬人面前當天才,夜裡鑽下水渠、扛住蠱惑、隻身走進死地當刀。掙的每一筆賞金劈成三份,一份喂那來歷不明的天賦,一份給妹妹買命,一份替這座城墊在冬至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