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十六歲啊……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散在風裡。
說出這句,那些沒處安放的情緒忽然找到了出口,變成一連串又氣又疼的低聲數落:借二十萬的時候不說,接失蹤案的時候不說,一個人揭紅令的時候不說……防姐姐防得跟防賊似的,敢情賊在這兒呢,偷偷把兩條命拼成一條使……
數落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低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難怪呢。難怪你連酒都不喝。十六歲的人,本來就不到喝酒的年紀啊。
十六歲時她在龍京學府搶烤栗子,理直氣壯地當個孩子。而這個少年的十六歲,面對的是七面碎掉的斥壁,是一百七十四個名字的殺局宗師,是孤身深入的一線天。
血泊裡,昏迷的少年眉頭忽然動了動,嘴唇微張吐出含糊的音節。沈傾城俯下身去聽。
小可……少年在昏迷的最深處,發出了卸下所有防備的呢喃,別關燈……哥看著燈呢……就回來……
沈傾城直起身,仰頭望著一線天頂上那道細細的夜空,任風把眼角的溼潤吹乾。
當禿鷹帶人趕到峽頂接應點時,看見首席緝查官獨自立在一線天入口,懷中抱著昏迷的二柱,神色如常。
執事伏誅,屍首在裡面,兄弟們抬回去領賞。沈傾城語氣懶洋洋的,暗雷傷得不輕,不肯留隊,先行撤了。那小子的脾性你們知道。
傷得重嗎?鐵叔一把搶上來,俺送藥去——
死不了。沈傾城把二柱塞進他懷裡,拍了拍老獵人的臂膀,他託我帶話:二柱是好樣的,那第十步,沒走錯。
鐵叔抱緊徒弟,眼眶一下子紅了,朝著一線天裂口抱了抱拳,悶聲道:替俺再帶一句——酒,家宴,全給他記著!他要是敢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裡,俺挖地三尺也得把他刨出來灌三碗!
一定帶到。沈傾城笑了笑。
清點,抬屍,撤離。火把長龍蜿蜒出峽,人聲漸遠。跳動的橘紅火光將幽暗的黑風峽照得一片通明,夜風捲著焦糊與血腥味漸漸散入荒野深處。
沒有人注意到,首席緝查官落在隊伍最後,走到峽口時腳步一拐,身影悄然折回黑暗裡。
瞞報是違紀,但九年緝查官,今夜第一次主動把章程從自己身上摘下來。規矩護不了北郡死難的同僚,亦護不住眼前這個少年。若是老霧在世,必定也會選擇優先護住活著的人。九年了,總算輪到她當一回能管事的人。
絕地深處一個背風石龕中,少年被安置在她的外袍上,創口敷了藥,呼吸沉穩。
沈傾城在他旁邊坐下,靠著冰涼的石壁,把那半張擦淨血汙的碎面具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漆面上的裂痕如蛛網般縱橫,邊緣帶著斑駁的暗紅血漬。她輕輕嘆了口氣,把碎面具塞進貼身內袋,跟老霧那半截焦骨哨放在同一處。明天得讓開臉鋪連夜趕一張一模一樣的新面具,暗雷還得是暗雷,誰也別想從面具上看出破綻。
至於這半張碎裂的殘片,便權當是留在自己身邊的見證。
後半夜,肆虐的狂風漸漸平息。四周只餘下細微的蟲鳴與遠處隱約的風嘯,清冷的月輝如水銀般從巖縫中靜靜傾瀉而下。石龕裡的少年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入目是昏暗的石頂,身上是帶著薄荷冷香的外袍,右手邊三寸放著他的短刃,刃柄朝著他的手。
而左手邊,那個女人抱膝坐著,正低頭靜靜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眼角的淚痣上,神情複雜得讓人捉摸不透。
寂靜的石龕中,誰都沒有說話。時間彷彿在此時悄然停滯,唯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在幽暗中交織起伏。
三個月的搭檔,四次試探,一場識破,千頭萬緒堆在這三尺見方的沉默裡。
很久,少年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用屬於十六歲少年的微啞真聲,輕輕問出了第一句:……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