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扒了兩口熱粥,又抬頭道:那姐姐以後常來家裡吃飯好不好?你煎的蛋比我哥做的好吃多了,他每次起鍋都要把邊緣煎糊。
這話中聽。沈傾城矜持地點頭應下,語氣熟稔得像認識了十年,姐姐記在心上了。
林熠低頭喝粥,不再插話。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油亮的木桌上,滿室熱氣蒸騰。他發覺自家這方狹小的飯桌上,確實很多年沒有第三個人了。
早飯後,老趙尋到了院門前。老獵人特意換了身乾淨整潔的短衫,身軀緊繃,黑臉漲得通紅。右手指節纏著厚厚的白布繃帶,那是昨夜驚怒交加砸在燈柱上留下的傷痕。
熠小子……老趙喉頭滾動,昨晚是俺守的崗,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摸進了巷子。差事辦砸了,俺沒臉見你。你要是想罵,俺絕不還嘴……
趙叔。林熠打斷他的話,將一包用油紙包好的茶錢塞進老獵人掌心,這是茶錢,這個月算雙份。
老趙低頭看著沉甸甸的紙包,五指微微發顫:小子,你這是……
潛入的是二階暗堂頭領,專挑您換崗前那半刻鐘動手,施展的是教裡練了百年的陰毒暗勁。林熠平靜道,換誰站崗都一樣。您倒下前手指還在夠警符線,只差三寸。這三寸不是本事不濟,是賊人算計在先。巷口這個崗,除了趙叔您,我交給誰都不放心。
老獵人雙手捧著溫熱沉甸的紙包,眼眶微微泛紅,用力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回了巷口,背影挺拔筆直如松。
隔壁王嬸正跟鄰里吹噓昨夜一嗓子吼退蒙面大盜的威風,林熠提著一籃新鮮雞蛋登門道謝,王嬸笑呵呵地將雞蛋推回來,反倒硬塞了兩條曬乾的鹹魚。
晌午時分,小可回屋去睡回籠覺,空曠的庭院中只剩下兩人。
沈傾城倚在井臺邊,神情冷肅:三個人一夜未歸,教派那頭用不了兩天便會起疑。起疑之後必會覆盤為何折戟於此,哪處走漏了風聲,以及……神念探入眉心究竟查驗出了什麼。
所以必須搶在他們生疑前把假象做實。林熠道。
正是。沈傾城取出鐵匣,指節在匣面上輕輕叩擊,骨符尚溫,活口在押。今夜溫老親自出手剝離魂禁,只要撕開缺口,我們便替蝕心堂把這份回報詳詳細細呈送回去。
林熠神色決然:今夜的推演,我要參與。
少不了你。沈傾城將鐵匣收回懷中,那枚骨符上的血祭陣紋,全城親自交過手、活著回來且洞悉底細的,唯獨你一人。
巷內平靜如初,而大競技場的風波卻沸騰了一整日。積分榜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各大學府的學員擠在石碑前爭執不休,吵嚷喧譁聲響徹整座西廣場。榜首之上,聶驚瀾以小分優勢登頂;林熠同為六勝一負,以毫釐小分之差位列小組第二,壓線晉級淘汰賽。棄賽讓他滑到了出線邊緣,城中各大酒樓茶肆議論紛紛,城南賭檔甚至將他淘汰賽的賠率破例定為罕見的。
午後張大山特意遣人送來一張便條,字跡蒼勁有力,唯有八字:棄得對。練。等抽籤。
晚飯時小可堅持明日回學堂,神氣活現道:先生常說,大典測評拿了神品更要嚴於律己。家裡進過賊的事,班裡肯定都傳遍了,我要是不去,他們該編排哥了。我明日大大方方去學堂,就是要讓他們瞧瞧我好端端的,一根頭髮都沒少,我哥棄賽救人威風極了!
深夜,林熠替小可掖好被角,瞥見枕下露出一角藍布賬本。抽出一看,最新一頁字跡工整十倍:臘月十四。哥心裡藏著的秘密,等哥想開口的時候再聽。沈姐姐人很好,哥身旁有厲害的人幫襯,我也就徹底安心啦。
林熠在昏暗搖曳的油燈下佇立良久,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行工整稚嫩的小字,心中泛起陣陣暖意,這才將賬本原樣推回枕下。
同一片寒夜中,協會地字三號暗牢外,陰風穿過厚重的石壁,石燈中躍動著慘白的火光。
溫老揹著磨損褪色的舊藥箱立在門前,眉頭緊蹙成結:老朽手裡握的是救命銀針,不是替你們撬嘴的刑具。
魂禁也是病。沈傾城將一枚骨鈴丟過去,邪教下的封魂死鎖,硬撬玉石俱焚;唯有依循醫道抽絲剝繭,方能保住神志問出實情。放眼全城唯有您老能辦到。
少戴高帽。
更何況,名錄第一行記載的是誰,您老心中有數。
溫老手指一僵,昏暗深邃的長廊中唯餘銅匙碰撞的清脆聲響。老醫師最終長長嘆息了一聲:財不露白,魂不示人。老朽入行五十年,替無數人遮掩了一輩子秘密,今夜再多遮一樁罷。備好濃茶,這等魂禁不到後半夜難見真章。
鐵門合攏前的一線縫隙裡,傳出蝕心堂主沙啞癲狂的慘笑:問吧……儘管問!你們誰也擋不住……名冊早已送達大人案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