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說過,明年九月之前必須治本;藥翁說過,海隨覺醒共鳴,牆未必撐得住;爸媽留下的話是,切記不可讓她碰。三句話來自三個不相干的人,指向的卻是同一個方向。
林熠深吸一口氣,將殘信仔細摺好,連同那塊磨平了編號的腰牌、那張三叉記號的地圖殘角,一併收進了貼身的布袋裡。布袋裡原本只有一樣東西:小可編的那隻紅繩平安結。而此刻,袋中已有四樣物件。
林熠背靠床沿坐在地上,望著燈焰,把今夜翻出的線索在心裡過了一遍:爸媽知道小可的秘密;爸媽最後一趟任務去了荒野西南,超出協會的地界;爸媽的地圖上有一個不屬於任何官署的三叉記號;父親親手磨掉了自己的編號。
四件事像四根線頭,散在八年的灰裡,任憑他在滄海城裡如何推演也接不上。
要接上它們,靠滄海是不夠的。這裡的檔房裝的都是本地的懸賞與卷宗;真正記著荒野西南和那個三叉記號的地方,只可能在帝都。
龍京。那裡有頂尖的魔導學府,有要找的藥翁,有帝國最大的檔案庫。去龍京的理由,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個。
門口傳來輕輕的響動。林熠回頭,只見小可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邊,不知站了多久。丫頭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那隻敞開的舊木箱上,又落在他手邊那塊泛著暗光的舊腰牌上。
哥……小可輕聲喚道,聲音有些發顫,那是爸媽的東西嗎?
林熠沉默了兩息,把地方讓開一點:過來坐。
丫頭小心翼翼地把湯碗放在箱蓋上,在他身邊蹲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生怕碰壞了什麼。
這是媽的皮甲。林熠伸手撫過那道粗糙的縫線,左肩這道口子是她自己縫的,她縫東西不好看。
這是爸的刀。他每回出門前都要磨,磨完了就在門檻上試,削一根草。削不斷就接著磨。
小可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哥,你還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嗎?
記得。
我不記得了。小可吸了吸發酸的鼻尖,照片上的我知道,可是照片是照片。我不記得媽媽說話是什麼聲音,也不記得爸爸抱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我當年太小了。
燈芯輕輕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林熠沉默了一會兒。
這八年裡,他怕妹妹傷心,怕她哭了發燒,每次話到嘴邊都嚥了回去。日子久了,父母在妹妹的記憶裡竟成了大片空白,而丫頭為了不讓他為難,八年來從沒催問過一句。
林熠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將她的小腦袋輕輕按在自己的肩上。
媽說話有點快。林熠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她著急的時候會把兩個字連成一個音,你聽不清她在罵誰。爸抱人的姿勢不對,他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老是空著,隨時準備去摸刀。
小可噗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便掉在他的衣袖上:還有呢?哥你多講一點。
媽做飯很難吃。林熠說得一本正經,她做的魚湯是腥的。爸每次都喝完,喝完了還誇。有一回我說了實話,被爸拎到院子裡罰站了一小時。
小可愣了愣:為什麼呀?
爸說,你媽這輩子敢跟三級妖獸對刀,就怕一件事——怕自己做的飯沒人吃。
小可忽然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肩膀一抽一抽的:哥,我做的魚湯也有點腥。
我知道。林熠揉了揉她的頭髮,我也每次都喝完了。
那一夜,兄妹倆在燈下坐了很久,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聊起了父母。
林熠講了母親的粗針腳,講了父親那句荒野的錢是最乾淨的錢,講了兩個人為了要不要接最後那一趟任務在門口壓低聲音的爭執;小可也拼命講著自己記得的幾個微小片段:一隻很大很暖的手,一句聽不清的哼唱,還有一個被抱起來時看到的倒過來的屋頂。
講到後來,丫頭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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