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52章 母親的信(1)

作者:顓野·6小時前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陳年皮革、火油與荒野泥土的氣味迎面撲來。那不是受潮發黴的味道,而是被歲月壓了八年之久的粗糲風塵。

林熠把桌上的油燈往跟前挪了挪,昏黃的光暈照亮了箱子裡的光景。最上頭整整齊齊疊放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皮甲,那是母親的舊物。左肩位置有一道舊口子,縫補的針腳很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荒野裡就著刀尖草草對付出來的。

他還記得母親縫補的模樣——縫衣服和縫傷口用的是同一手法,瞧著粗笨,卻極結實。

皮甲底下,是一雙磨破了後跟的渠靴、一隻空了的傷藥囊,以及半盒受了潮、泛著銅綠的箭簇。

再往下翻,便是父親當年的隨身傢伙。一把沉甸甸的獵刀,刀鞘上原本纏著用以防滑的麻繩,早經年久腐爛成灰;一隻銅製的火摺子;還有一塊巴掌大的舊腰牌。

林熠將那塊腰牌拾起來湊到燈下。那是獵殺者協會當年的老制式,比現下的玄鐵牌子還要厚實,邊角被磨得發亮。正面端端正正刻著一個字,背面原本該烙印著獵人的序列編號——可眼下那片地方,卻被磨平了。

那絕非自然磨損,而是有人握著硬物用力反覆刮蹭掉的,邊緣還留著一圈毛糙的凹痕。

林熠用指腹撫著那片空白,在冷屋裡坐了很久。一個獵人,為什麼要親手磨掉自己的編號?

箱子的最底層壓著厚厚一疊泛黃的紙張。林熠耐著性子一張張翻看,多半是過期的通關文牒、早年滄海周邊的路線圖,以及兩頁記著日常開銷的流水賬。當翻到最底下時,他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那是一張被烈火燎燒過的地圖殘角。殘片只有巴掌大小,邊緣蜷曲焦黑,看得出是從火裡搶出來的。殘存的墨線依稀能辨出方位:滄海城往西南,荒野深處,那片區域早已超出了獵殺者協會懸賞令所覆蓋的疆域。

而在那片殘角的邊緣,有人用炭筆重重畫著一個記號:三根短豎並排立著,底下一橫連成一體,像一柄深深插進地裡的三叉鐵刃。

林熠盯著那個三叉記號看了很久。他見過協會的記號,見過緝查司的骨刀豎目,見過裁決司的天平壓劍,也見過城防營的軍戳,這個三叉不屬於任何一方官署。它的筆畫太隨意,更像畫的人順手記下的暗號。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方殘角撫平,壓在腰牌底下。

緊接著,半頁殘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粗麻紙壓在箱底最深處,右下角同樣焦了一塊,與那張地圖殘角出自同一場火。字跡橫平豎直,寫得又急又用力,筆鋒收得極短——母親的字,林熠一眼便認出來了。信沒有題頭,像是寫到一半被打斷的:

熠兒:見字時若我們仍未歸,家中錢糧在灶下第三塊磚底,夠你兄妹半年。荒野一行兇險,本不該留話,只是有一事,你遲早要知道——小可的事,等她滿十六歲再說。她若問起,只說是我們從荒野抱回來的,別的一個字也不要提。若我們回不來,切記,不可讓她碰

信到這裡斷了,後半截粗麻紙已被烈火燒燬,只剩下一道焦黑的邊。

林熠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過了好久,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油燈,快步走進了灶房。

灶膛前的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嵌滿了油灰。他蹲下身,從灶口往裡數: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他指尖微沉,重力順著磚縫輕巧一撬,整塊厚重的青磚便被翻開,磚底下有一個小坑,裡面靜靜躺著一隻油布包。

林熠將布包取出解開,裡頭是一疊碼放齊整的舊錢票,最上面一張的邊角已經脆了。他數了數,八十六塊四毛。八年前,這筆錢夠一對兄妹吃半年。

林熠捏著這疊薄薄的紙鈔,在灶房的黑暗裡蹲了很久。

他清晰地記著三年前那個下雨的深夜,小可發高燒燙到四十度,整個人燒得神志不清。他抱著妹妹在青石巷裡挨家挨戶敲門,一直敲到第七家,才借到了半瓶粗劣的退燒藥。

那天晚上,這隻油布包其實就埋在他腳底下三尺深的泥土裡,隔著三塊青磚,隔著一把鏽死的銅鎖,隔著他八年來不敢伸出去的那雙手。

林熠把錢票原樣包好,塞回坑裡,將青磚按了回去。這筆錢他不會動。它已經不是錢了。

回到裡屋,帶進來的風吹得燈芯微微搖晃,在土牆上拉扯出晃動的身影。

不可讓她碰。究竟不能碰什麼?

林熠捧著那半頁信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當讀到第七遍時,他的手開始發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從骨頭縫裡往上冒。

在這八年裡,他始終以為妹妹身上的異樣,是從測靈鏡爆掉那天開始的。是在她第一次暈倒、在暗渠裡的共鳴、在那個骨鈴搖響的夜裡,才被他一點點拼出來的。原來不是。爸媽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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