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已經在海堤東端的觀測哨上硬熬了兩夜。
哨位就設在迎海石臺的一角,四面透風,頂上只搭了半截油布棚。棚子裡擺著協會借出的幾件傢什:一支三丈長的硬木水尺、一本翻舊的水文歷、一盞防風銅燈,外加老頭子自備的羅盤與竹製卦籤。
他的觀測法子笨拙卻極磨人:潮水漲時記一筆,退時再記一筆,每次都得躬下身子就著燈光細看水尺上的溼痕,反覆對準刻度才敢在冊子上落墨。
兩夜下來,泛黃的薄冊上工工整整記了二十六筆。
臘月十七入夜,當第二十七筆記完時,半仙整個人僵在石臺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將那截水尺橫抱在膝頭,藉著昏黃的燈火,把水文歷翻到冬至那一頁,看上一眼又翻回當夜,來來回回翻了七八遍。
海風吹得他下巴上的山羊鬍凝了一層白花花的冷霜。
守堤的老兵端來一碗熱湯,瞧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湊上前問:老先生,在這冷風裡蹲了兩天,可看出什麼章程沒有?
半仙神色凝重地回了句看出來了。老兵追問大潮究竟何時會到,半仙沒有當場作答。
他撐著膝蓋顫巍巍站起身,將水尺、卦籤與水文歷一股腦塞進棉袍內袋,轉身快步走下海堤,腳步快得連一身老骨頭都彷彿在咯吱作響。
老兵在後頭高聲喊著熱湯還沒喝,半仙頭也不回地扯著嗓子大喊:不喝了!快!速去通報你們校尉,再去請沈緝查官!
老頭子的嗓門在夜風裡扯得極高:就是深更半夜才耽誤不得,再耽擱下去,全城的人命都要搭進去!
深夜十點,裁決司分署。
臨時召集的人馬到得七零八落:裴肅披著一件深色外袍,沈傾城青絲披散未及挽起,城防營校尉匆忙間扣錯了一個護甲搭扣,郡府先遣周明與常氏踏入公廨時官靴上還沾著潮溼的泥星。
半仙將水文歷與那本密密麻麻的記錄冊重重拍在公案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按住其中一行:諸位大人,老朽在海堤守了兩夜,數了整整二十六回潮。今夜這第二十七回,終於數出了要命的門道——鬼門潮,提前了。
公廨內瞬間鴉雀無聲。裴肅沉聲追問提前了多少。
半仙的手指在冊子上重重劃下一道橫線:依水文歷所載,冬至那日的潮頭本該在下午四點一刻達峰。但依照這兩夜海潮瘋漲的走勢推演,潮頭達峰的時間,生生壓到了正午!
正午十二點整,前後誤差絕超不過兩刻!
沈傾城猛地直起身子,大步走到牆面懸掛的賽程紅榜前。
那張賽程她早看過不下二十遍,每一行都爛熟於心:冬至日,城西大競技場,全城決賽,正午鳴鑼開戰。
她伸出手指死死按在二字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大潮達峰,與決賽開鑼撞在同一刻。
半仙。她轉過身,你確定?
半仙抓起那截水尺重重頓在地上:老朽這條老命,全押在這兩個字上!若是不信,諸位大人明晨大可親自去堤上勘驗。
今夜退潮之後的最高溼痕,比昨兒夜裡又高了整整一指!一指,便意味著大潮提前了兩個小時!
裴肅面無表情地合上卷宗,站起身抓起沉重的司印:改期。決賽要麼延後改期,要麼即刻移址。我今夜就行文組委會與督察署,四萬民眾絕不能在潮頭達峰的那一瞬,全聚在城西那個低窪的大坑裡。
沈傾城提醒他這已是專項組第三次遞呈文,裴肅神色冷峻地回了句我清楚。
第一次是二十一天前的聯席防務會,督察署駁了;第二次是連拔三處空堂後的密報,督察署又駁了。
而這第三次的批覆,來得比前兩回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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