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收招站定,指尖遊走的殘餘雷光悄然散去。
體內的魔能池剛好消耗了兩成,分毫不差。對付孟千鈞這般直爽的硬漢,最省事的打法就是避其鋒芒,姜洛霜那九個字替他省下來的魔能,足夠讓他在午後的硬仗裡多支撐十招。
孟千鈞保持著揮錘的姿勢愣在原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身前神色平靜的少年,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痛快!
大漢後退一步,鄭重抱拳躬身,洪亮的嗓門響徹半場:港城二中孟千鈞,認輸!
清脆的銅鑼聲隨之敲響,唱名官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首戰,雲霄高中林熠,勝!
歡呼聲浪掀過看臺,一層壓著一層,再無半點噓聲。雲霄方陣裡,張大山一掌拍在身前的實木椅背上,木板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扭頭衝著身旁的校長直嚷嚷:看見沒!兩成!這小子整場只用了兩成的力氣!
校長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提醒道:張教官,嗓門放低些,讓別校聽見顯得咱們不厚道。話雖如此,老先生藏在袖袍裡的手,早已將那枚四階聚魔玉攥得溫熱。
捷報傳得比飛鳥還快。
不到一小時,青石巷口賣炊餅的老漢便扯開大嗓門,一嗓子喊穿了三條長巷:頭場贏啦!雲霄林熠把人家的錘都卸啦!
院子裡的小可高興得一下子跳了起來,連腳邊的小板凳都被踢翻在地。小姑娘飛快衝到牆根,撿起半截粉筆,墊著腳尖在磚牆上認認真真畫了一朵五瓣的小雷花,畫完退開兩步端詳了片刻,又在旁邊規規矩矩添了三個字:第一場。
王嬸,中午吃什麼?
燉蘿蔔。
加個蛋吧!小丫頭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經地嚷嚷,慶功!
擂臺下方的退場通道里,孟千鈞拔出大錘快步追了上來,非要跟林熠並肩走。
林兄弟,俺心裡一直憋著個話想問你。大漢撓著後腦勺,神情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收官夜你棄賽那回,家裡那位後來沒事了吧?
林熠腳步頓了頓:沒事了。
那就好!孟千鈞咧開大嘴笑起來,那天全場都在罵你,俺沒罵。俺跟同伴說你棄得對,他們不服氣,俺就講俺孃的事。俺娘年輕時也打聯賽,港城老十六強呢。有一年打到要緊關頭,隔壁村來報信說有難產的,穩婆不夠用,俺娘把護腕一摘就跑去救人了,賽也不要了。後來人家問她虧不虧,俺娘說,臺子年年有,人命就一條。
幽暗的通道里安靜了一瞬。
俺打小就聽俺孃的。大漢粗聲道,比試是天大的事,可總有比天還大的。你那天從臺上跳下去救人的樣子,跟俺娘摘護腕的樣子一模一樣。
林熠停下腳步。陽光斜切進通道,照著大漢憨直黝黑的臉。收官夜聽到院裡的哨音跳下臺時,他腦子裡根本沒空去想對錯。原來吵贏的那一半里,有這麼一對母子。他整了整衣衫,向孟千鈞鄭重抱拳躬身:替我謝謝你娘。
哎呀使不得!孟千鈞慌忙托起他,俺娘說了,謝人不興鞠躬,興請酒!等你打完決賽——
一起。林熠溫聲道,我還欠著另一桌酒,冬至後三日,並一處擺。
好極了!你要真謝俺,決賽打好看點,俺買了明天的票!大漢湊近壓低聲音,臉上的笑意收斂下來,還有句要緊的提醒你。半區那頭葉疏桐,俺跟他同過場,從頭看到尾都沒能看清他的劍是怎麼出的,你待會兒多留神。
話音未落,隔壁主擂臺的方向猛然間安靜了下來,數萬人的聲音像被一把掐斷。
林熠轉頭望去。銅鑼餘音還在石壁間迴盪,葉疏桐的對手是城南五中火繫好手,開局架勢沒收完已直挺挺倒在臺心,裁判高舉著旗子愣在原地。白衣細劍少年已歸鞘下臺,步履從容得像在自家庭院裡散步。從鑼響到倒下,沒人看清出劍。
看見沒有。孟千鈞在身邊低語,就是這樣。上回也是這樣。
林熠注視著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通道深處。面對孟千鈞,他細拆雷光是為了省;而葉疏桐一劍歸鞘,是根本無需第二劍。
競技場裡靜得能聽見風聲,從高處嗚嗚地刮過去。良久之後,看臺上才響起一陣遲到的乾澀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