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廣把兩面大盾插進青石臺面的時候,看臺上懂行的人往前坐了坐。
四萬人心裡憋著的是同一個問題:葉疏桐的細劍,到底能不能被人看清一次?
全場最有資格試這個題的,就是臺上這頭老鱉。馮廣的雙盾疊防在小組賽裡硬磨了七場,一場都沒讓人破過,連聶驚瀾勢如破竹的三浪重刀都在這兩面大盾前生生崩碎。快劍哪怕再快,終究也得實打實斬在盾面上,只要捱上一劍,便能摸清劍勢的來路。
場外賭檔裡,這一場的盤口開得極奇特:不賭輸贏,專賭馮廣能在臺上撐幾劍。三劍以內一賠二,十劍開外一賠七,撐到日頭落山則是一賠三十的高賠。
買撐到日落的看客竟不在少數,港城二中的親友團把攢下的私房錢全押了上去,他們看了自家孩子一整場小組賽的鐵壁防守,實在想不出這兩面厚盾究竟怎麼會輸。
馮廣心裡比誰都亮堂。上臺前有同窗興沖沖給他打氣,說他連聶驚瀾都能磨贏。老鱉只是悶聲悶氣地搖頭回了一句:聶驚瀾的刀勢,俺眼睛看得見。
擂臺上,馮廣蹲伏在雙盾之間,甕聲開口:葉同學,事先說好。俺只守不攻,你若是破不開俺的盾陣,一直耗到日頭偏西,那也算俺贏。
白衣少年平靜應了一聲,抬手按住腰間的劍柄。
全場的喧囂在這一瞬齊刷刷收住,四萬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住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
候場長廊下,林熠沒有去看手。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葉疏桐的右肩上,姜洛霜此前叮囑的言語在耳畔飛速掠過:手臂會虛晃騙人,肩膀的發力卻絕不會作偽。
少年右肩微微向下一沉,幅度不過半分。
動了!林熠心頭一凜。
主擂臺上一道白影微晃。
第一劍斬出,全場無人捕捉到絲毫劍光,只聽得一聲清脆細響,馮廣身前的大盾正中便多了一個白點。大漢渾身一震,下意識將前盾往胸前縮了縮。
試盾呢。孟千鈞不知何時走到林熠身旁,雙臂抱胸,嗓音壓得極低,頭一劍是問路的,一問盾有多厚,二問他被震了之後敢不敢挪窩。
第二劍來得比第一劍還要迅疾。
這一次連清脆的碰撞聲都微弱得如同細針落地,馮廣身前大盾的左側邊緣又多了一個白點,落點刁鑽至極,若是再偏上半寸,便會直接削斷他握盾的手指。
老鱉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左腳向後挪動了半步,將前後兩面大盾的夾角合得更加嚴密。
看臺上還在喊的人,漸漸沒了聲。尋常人看不懂劍路,卻清晰看見馮廣在主動挪步。那座連聶驚瀾狂暴攻勢都無法撼動的沉重銅牆,僅僅被兩記輕描淡寫的敲擊,便逼得自己亂了陣腳。
看臺前排,姜洛霜在厚皮筆記上飛快疾書。她覆盤過參賽十六人的全部底細,唯獨葉疏桐的那一頁最薄,因為實在找不出多餘的招式來記。此刻親眼目睹戰局,她終於在紙頁上寫下了第一行批註:
他不破防,他逼著你自己把防守拆開。
第一劍敲的是心,第二劍敲的是腳,等到對手被逼得變了步法、露了破綻,致命的第三劍才會真正降臨,而那一劍落下之時,周遭已然沒有任何阻礙需要去破除。
這正是比單純的迅捷更加令人膽寒的地方。
完了。候場長廊下,孟千鈞重重嘆了一口氣。
林熠自然明白大漢因何嘆息。馮廣雙盾疊防的精髓,全在一個不動如山上。前盾迎擊卸力,後盾隨時補位,下盤生根與地脈相連。可一旦他主動挪出了那半步,前後雙盾交錯之間,便產生了一條只在換位半息裡才存在的縫。
第三劍,正是衝著這稍縱即逝的半息縫隙而來。
葉疏桐的右肩再次向下一沉。
林熠拼盡全力盯住,這一次,他終於隱約捕捉到了一抹極淡的殘影,一道白色的虛影緊貼著青石臺面如疾風般斜斜掠過,迅疾得宛如貼地飛旋的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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