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的日頭高高爬上了競技場的穹頂,四萬個坐席比清晨擠得還要嚴實,上午散場的看客沒一個人捨得離席,場外買不到票的人還在想方設法往裡頭張望。修整擂臺的場務剛把孟千鈞砸出的深坑用法陣抹平,八強戰開場的戰鼓便轟然擂響。
八強的第一戰,開局整整一刻鐘的功夫,臺上兩人竟是一招都沒出。
這是全場四萬名看客誰都沒能料到的沉悶場面。
銅鑼響過之後,臨江一中的岑嶽便把一雙粗糙的大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裡,大喇喇立在臺心一動不動,矮壯的身軀像田埂上紮了根的老樹樁。而林熠同樣站在靠近臺緣的地方,負手而立,平靜地注視著對手。
看臺上起初還在大聲吶喊助威,接著是陣陣不耐煩的催促,到了後來,四面看臺上甚至響起了嘈雜的噓聲,不少觀眾嚷嚷著花了大錢不是來看兩個考生在臺上罰站的。
岑嶽充耳不聞,臉膛上依舊掛著那副和和氣氣的憨厚笑容。
林熠同樣寸步未移。從銅鑼敲響的第一息起,他便悄然在腳下鋪開了一層薄薄的貼地雷網。這是他當年在漆黑的地下渠底與荒野廢墟中摸索出來的探路本事,此刻雷網透過青石石皮傳遞回來的細微震顫,讓他後頸微微發緊。
青石臺面之下,正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肉眼看去,整座青石擂臺光滑平整,紋絲不動。可就在石皮下方三寸深處,堅實的土層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一寸寸變得酥鬆空洞,以岑嶽的雙腳為源頭,悄無聲息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如同一張在水底織就的暗網。酥空的土層之間,留著數十根指頭粗細的土柱,勉強支撐著上層的薄薄石皮不至於當場塌陷。
當真是一手絕妙的暗度陳倉。
這一刻鐘的罰站,岑嶽在暗地裡將整座堅硬的青石擂臺,硬生生掏空改造成了一張空心蜂窩網。只要林熠的腳掌踏上任何一格蜂窩,底下的土柱便會瞬間瓦解,薄薄的石皮碎裂,陷足,合土,封死,這正是土系地陷流派爐火純青的看家絕活。
難怪臨江一中遞交的學籍戰報裡,岑嶽的名字後面清一色標註著四個大字:一步定勝。
對手邁錯一步的那一瞬,就是終局。小組賽七場對決,他穩穩拿下的六場全都是如出一轍的套路:前半段看似被對手壓著打,狼狽不堪,結果對手突然一腳踩空,比賽當場結束;唯一輸掉的那一場,是因為對面的風系姑娘從頭到尾懸空飄著,連地面的一粒灰塵都沒碰過。
風繫有翅膀能懸空,雷系法師可沒有憑空飛行的本事。
擺在林熠面前的選擇其實極為殘酷:要麼遠遠退守在臺緣打遠端消耗,跟一個以逸待勞的土系法師比拼體內的魔能儲備,午後還有一場硬仗,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本買賣;要麼,就是進網。
林同學。岑嶽立在臺心笑眯眯地開了口,光站著可分不出輸贏。你要是不過來,就得俺過去啦。
話音未落,矮壯的少年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他步子不快,可每向前踏出一步,石皮底下的空心蜂窩就順勢向前多蔓延出一尺。他不是在逼近對手,而是在將整座擂臺上安全的地界,一寸寸擠成他自己的地盤。
看臺上的普通觀眾看不穿石層底下的兇險,只看到岑嶽慢吞吞壓過來,林熠貼著臺緣退,噓聲頓時更響了。
雲霄高中的方陣裡,李胖子急得直揪頭髮:躲什麼呀林哥!一雷劈他呀!
看臺前排,姜洛霜手中的細狼毫在筆記上落下第一行字:臺下有陣。她清冷的眸子微微抬起,注視著那個看似退無可退的背影。她敏銳地察覺到林熠後退的落腳點極其考究,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全都精準踏在方才岑嶽自己走過的舊腳印上。
別人的腳印,是唯一保真的實地。
看出來了。姜洛霜輕聲自語。
身旁族學的小姑娘湊過來好奇地問:霜姐姐,看出什麼了呀?
看出他為什麼總能贏。姜洛霜筆尖在紙頁上劃過,又添了一行小字,別人打架用手,他打架,先用眼睛,再用腦子,最後才輪到手。
小姑娘眨著眼睛:那他的手厲害嗎?
姜洛霜沒有立刻作答,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圖書館深夜裡那一線滾燙耀眼的金色雷芒。
厲害。半晌,她輕聲道,可惜你們看不到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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