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半仙喃喃自語,趕了三十年的路,可算來了。
貨棧的夥計探出頭大喊:老先生,房頂風大,下來看唄?場子裡馬上開打了!
你們看你們的。老頭子擺擺手,目光沒離開海面分毫,俺看俺的。三十年前他也曾站在高處看海,當年瞧見了、扯破嗓子也沒人信。這一回他不喊了,該報的早已報過了,剩下的就是站在這兒替這座城把最後一眼看全。觀測線瞎了,就用他這雙老眼頂上。
海堤中樞望樓內,周明按著佩劍。他從軍十九年,守過大江,戍過邊郡,沒見過這樣的海潮,潮不是慢慢漲上來的,是整片朝陸地平推壓過來的。天際線的顏色變了,一線極淡的暗色橫貫東西,像有人在天和海的接縫裡,重重抹了一筆幹掉的血跡。
隊正!瞭望兵的聲音變了調,水文司的儀器——讀數跳了!跳出刻度了!
傳令,各段各崗一級戒備,響箭全數上弦。周明冷冷道,按著長劍望了一眼那道暗線,沉聲補了一句,都把家裡捎來的平安符掏出來,貼身放好。然後告訴弟兄們:郡府的軍棍,我替諸位挨定了,因為咱們今天絕沒白跑。
西牆根,渠口。鐵柵下的水面又升了一掌,頂到了第一根橫條。水是黑的,看似不動,可老趙盯著它,總覺得那不是水在漲,而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底下把水使勁往上頂。他把塔盾又朝前挪了半步,盾底的包鐵狠狠楔進泥裡。
守活閘的兵蹲在一邊,年輕緊張:趙爺,您說這水……到底能出啥事?
不知道。老趙甕聲甕氣。
那您心裡怕不?
老趙想了想,認認真真答道:怕。怕才守得住。不怕的都是沒真正守過東西的。俺守了仨月一個娃,今兒守一個洞。都是一樣的理。
督位高臺。沈傾城立在旗樁邊,紅旗卷著,繩結在她指尖繞了半圈,又輕輕鬆開。裴肅不知何時上了督位,玄黑官袍立在她身側半步,誰也沒說話。兩個人的目光,一半在臺心,一半在西邊的天。
裴長官,打個賭麼。沈傾城忽然開口,我賭這場比賽,打得完。
裴肅沉默了兩息:我向來不賭。但我希望你贏。
沈傾城扯了下嘴角。她的手離開旗樁,從懷裡摸出那顆小可給的糖剩下的糖紙,就著風向拋了拋,糖紙打著旋,朝西北方向飄去。風向變了。晨間還是陸地往海里刮,此刻倒了過來。海,開始朝陸地大口吐氣了。
地底深處,陣心深井旁。滴水漏刻的最後一格,水面將滿未滿。傳訊執事跪在深井旁,雙手捧著一面骨盤,盤上幽綠的光點緩緩東移,那是潮頭逼近的方位,教中整整三十年的籌謀手段,比水文司的儀器靈驗得多:教主,潮頭過外海礁線。行速比推演快了半成。
快了半成。黑袍裡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它也等急了。井底的搏動應和似的重重響了一記,震得石壁簌簌落灰。骨珠停轉。報刻。
正午十二點整——到。
黑袍緩緩抬頭。三十年前的這個鐘點,他在老城魚市聽見了同樣的鼓聲,那年郡長壽辰城裡敲鑼打鼓,沒人聽見海的動靜和他爹孃喊人的哭喊。三十年後,鼓還是那面鼓,城還是這座城。只是這一回,站在鼓聲外面的人換成了他。敲吧。教主輕聲說,把最後這一場,徹底敲完。
同一瞬。競技場的開鑼鼓,轟然擂響!
三通重鼓,一通比一通急,鼓聲滾過四萬人的頭頂,滾過滿城的屋脊,轟隆隆滾向四野。
臺心處,裁判手中的令旗揚起,落下:決賽——開始!
三條倒計時,在這一刻併成了一條。
姜洛霜的袖袍振起,第一道寒氣離體的剎那,整座擂臺的溫度陡然一降。前排看臺看客撥出的熱氣凝成了白霧。林熠的指尖,金色的雷光同時亮起,細細一線,映亮了他堅毅的半張臉龐。
四萬人的吶喊在這一瞬衝破了競技場的穹頂。滿城的屋脊上都聽得見那聲浪,一浪追著一浪,朝天上滾。而在遙遠的海平線上,鼓聲傳不到、吶喊夠不著的地方,暗紅色的線從天海接縫處緩緩隆起,一寸,又一寸。海水退開讓路,像臣民俯首於王駕之前。
半仙站在貨棧的房頂上,看見了。周明站在望樓裡,看見了。除此之外,滿城幾十萬人,沒有一雙眼睛朝著大海。
潮,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