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差一刻,遼闊龐大的競技場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安靜。
四萬看客全都在場,四萬人都極力壓著嗓子。賣涼水的不吆喝了,躁動的孩子被大人緊緊按在腿上,環廊石階上站著的人踮著的腳痠痛了也捨不得挪換半分。所有的心緒與呼吸都在暗暗積攢著,全在等待即將響徹雲霄的那兩個名字。
看臺各處,熟悉的面孔各懷心事。張大山領著全校方陣,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就把一面校旗緊緊攥在手裡,攥得手心全是熱汗。老校長坐在他身旁,雙手攏在寬袖之中,神態安詳得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東看臺,孟千鈞的大手在膝蓋上反覆搓來搓去;馮廣抱著臂膀,把兩面沉重的盾踩在腳下;葉疏桐閉目調息養神,聶驚瀾修長的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著,敲的是斷浪刀迅疾凌厲的節拍。貴賓席上,三叔公案頭的清茶換了第三盞,一口沒喝。周衍手中的摺扇合著,橫擱在膝上。
唱名官清了清嗓子,闊步走向擴音法陣。當第一個清亮宏大的音節自陣中爆發時,四萬人的競技場靜得像一座空山。
全市高校聯合聯賽——決賽!
雲霄高中——林熠!
四萬人的聲浪轟然炸起,震得環廊石壁上的陳年積灰都落了一層。同一瞬,廣播法線把這五個大字送進了堡樓庫房之內。小可把黃銅哨子送到唇邊,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吹響——
嗶——!
清亮尖銳的哨音在石頭庫房裡迴盪撞擊,足足撞了三個來回。王嬸滿臉含笑地捂住耳朵,溫老手中的藥勺停在半空,樓梯口的守備探頭進來看熱鬧。丫頭放下哨子,臉憋得通紅,衝廣播匣子脆生生大喊:哥!吹過啦!算數!
喊完她自己歪著小腦袋算了算,又將哨子湊到嘴邊,輕輕補吹了半聲短促的音調,小聲唸叨著這半聲是給姜姐姐加油助威的,兩邊都使勁,不算犯規。
競技場裡,林熠拾階踏上石臺。日頭正懸在中天,少年的影子縮在腳下,小小的一團。四萬人的歡呼從四面八方傾瀉下來,他在沸騰的聲浪裡走得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到臺心東位,從容站定。
有一瞬,他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那聲清亮的銅哨。隔著半座城,隔著三尺堅實石牆,隔著四萬人的海嘯聲浪,理應是聽不見的,可在他心裡,一樣算數。
貼身的暗袋裡,幾樣東西緊緊挨在一處:平安結,磨刀石,場務木牌。一樣是家中小妹的期盼,一樣是荒野老卒的遺志,一樣是今天的另一道門。他把三樣東西的分量在心口仔細稱了稱,昂首抬起頭來。督位的方向,欄杆上那塊紅紙牌迎著日頭,四十九朵小雷花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金。牌子旁邊,黑革獵裝的身影朝他微微點頭致意。
各就各位。
雲霄高中,姜洛霜!
第二道震耳欲聾的聲浪隨之掀起。
冰藍的身影自西階翩然而上。她今天把長髮全數綰起,用的就是那枚冰晶髮簪,露出一段線條幹淨的白皙脖頸。一步一階,裙裾在長風中紋絲不亂,穩步走到臺心西位,與他相對而立。
她登臺的整條路上,沒有朝貴賓席多看一眼。族裡長輩的目光,周家的摺扇,滿城壓在她身上的那些體面與算計,全被她關在了臺階底下。臺上五丈方圓,只有一個對手,一場比賽,和半小時的光陰。這方寸之地,是她十六年來第一塊只屬於自己的地方。
四萬人齊聲吶喊兩個名字,聲浪一浪疊一浪,把競技場的半空都徹底掀熱了。雲霄包攬的決賽。平民的雷霆,世家的寒冰。三個月裡全城看著長起來的兩個名字,此刻站在同一座擂臺上,隔五丈相對。
裁判登臺,例行發出最後一問:雙方,可有異議?
行禮——
兩人相對而立,各執一禮。他的禮乾淨利落,她的禮分毫合度。四萬人在這一禮裡齊齊屏住了呼吸。廣播線上,唱名官壓著嗓子實況播報雙方行禮禮畢。堡樓庫房裡,小可的兩隻小手把哨子緊緊攥在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禮畢,直身,四目相對。五丈的距離,三個月的漫漫長路。圖書館的明燈,西閣的清茶,擂臺的金雷,雪徑旁的低聲叮囑,候場廊裡那堅定的三個字,全都收在這一眼裡了。不用再說什麼了,要說的昨天說了,方才說了,擊掌那一記脆響裡全都說透了。
同一時刻,城西內灣。
半仙站在競技場外一處貨棧的房頂上,懷裡的青銅羅盤不知何時已經取了出來。盤面上,那根三十年不曾出錯的老針,正在緩緩地打轉。不指南,不指北,像一條嗅到了異樣氣息的老狗,圍著盤心一圈一圈轉個不停。
老頭子眯著眼,望向海面。內灣的海面,那塊平了兩天的鐵板起紋了。極細的暗紋,從海平線的方向一道一道推過來,不像浪,倒像某種潛伏深海的龐然大物在行進時,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肌肉滾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