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日頭升到半空,競技場滿了。
不是坐滿,是灌滿。四萬個座位之外,環廊裡站滿了人,八處門洞外的廣場上還堆著幾千個沒票的,踮著腳朝裡張望。城裡的鋪子十家關了七家,門板上貼著一樣的字條:看決賽去了。
天晴得依舊反常,一絲雲都沒有。風從海上來,比昨天暖。懂行的老人蹲在牆根,咂著旱菸說這不合常理,臘月裡的暖風,是海在換氣。沒人聽。今天滿城的耳朵,只留給一件事。
上午十一點,儀程官在候場石廊裡攤開決賽章程,逐條宣讀:其一,點到即止,主動認輸或經裁判裁定無法再戰即為終局;其二,魔具上限三階,賽前查驗;其三,護臺結界全面升為戰備規格,結界之內,二位可盡全力施展——
唸到這條,儀程官語調放緩,補了一句題外話:這是常隊正的親筆交待。她說,兩位的全力出手,尋常結界根本盛不下。
主擂臺那邊,常氏正帶著人加固結界。這位副隊正挽起衣袖親自動手,將八根軍用陣樁打進臺緣基座,一根一根校準。有年輕場務小聲嘀咕學生比武用不用這麼大陣仗,被她聽見了。
半決那兩場較量你沒睜眼瞧?常隊正頭也不抬,一個把瞬步釘在地上,一個把斷浪刀凍成冰棒。這樣兩個人同臺捉對,我按大魔法師的規格設防,是本分。
八根陣樁全數落位,藍色的光膜比昨日厚了三倍,如同一口倒扣在臺上的厚鍾。沒有人知道,這位三階隊正把結界抬到戰備規格,一半是為了臺上,一半是為了她昨夜看過的絕密佈防總案,倘若真到萬一那一步,這口厚鍾便是四萬人頭頂最後一層殼。
午前,天源果亮相。四名禮官抬著紫檀架上臺,架上一隻白玉匣。匣蓋開啟的剎那,滿場四萬人齊齊往前傾。
拳頭大的一枚奇果,通體溫潤如凝脂,表皮下淡金色的紋路緩緩流轉,像活物一般。隔著半座競技場,都能感到一股純粹清潤的暖意。
唱名官運足魔能朗聲宣告:極品靈果天源果——服之可洗練魔法印記,大幅拓寬魔能上限!乃本屆聯賽冠軍之獎!
看臺上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貴賓席上,周衍搖著摺扇,湊趣般側頭低語:姜老,這果子倒是稀罕物。只是聽聞貴府那味玄冰髓,論年份藥力似乎還在它之上?
三叔公端著茶,眼皮都沒抬:周公子說笑。族庫代代相傳的東西,哪好拿來與賽會的彩頭比熱鬧。
一來一回,綿裡全是針。兩人都清楚今天這場決賽壓著何等籌碼,臺上那位姜家明珠若奪冠,玄冰髓出庫、婚事自主,這盤棋滿盤皆輸;若敗,答謝盛宴今晚便將開席。摺扇輕輕敲著掌心,不緊不慢,暗流在鼎沸喝彩聲中翻湧。
東看臺靠通道的位子上,坐著另一群神色沉凝的青年。孟千鈞、馮廣、岑嶽一排坐開,各自的傢伙橫擱在腳邊;再過去兩個位子,白衣出塵的葉疏桐和佩刀的聶驚瀾先後落座,敗軍之將們全來了,來看把他們淘汰的兩個人,打出個高低。
押誰?孟千鈞還是那句話。這一回,四下裡無人接話,連賭檔都在一小時前徹底封了盤。
候場廊下,林熠隔著人群望著那隻玉匣,目光比任何人都沉靜。拓寬魔能上限,對旁人是錦上添花,對他是雪中送炭,他的池子連著深不見底的吞納之地。這枚果子今天必須姓林,為了魔能,也為了底下壓著的那些大事。
督位高臺上,沈傾城做完了最後一件私事。她把那塊紅紙應援牌牢牢掛在欄杆中央,正面正對著臺心,掛繩反覆繞了三圈打上死結,迎著海風紋絲不動。然後從懷裡取出小可寫的那捲小紙條展開,用飯粒端端正正貼上牌子背面。
正面寫著:哥哥天下第一。四十九朵雷花。
背面則是清秀小字:姜姐姐天下第二。
貼完她端詳了兩息,低笑了一聲。在她九年緝查生涯中,簽發過的卷宗文書能堆滿一間屋,沒有一份比這兩行字更讓她鄭重。首席。屬下捧著記錄簿過來,欲言又止,欄杆上這個物件……要入崗位記錄嗎?
沈傾城挑眉道,記:督位增設觀賽法器一件,雙面銘紋,重要程度高於我佩刀。
屬下筆尖微顫,照錄不誤。牌子掛好,她的目光順著欄杆滑向旗樁。紅旗卷束著,繩結出自她親手所繫,一抽即開。但願今天用不上。她心中自語,卻深知幹她們這行的,但願二字從來不頂用。
林熠也做完了他的登臺快檢。場務木牌貼身藏好,西側地下通道走了一遍:一百四十步,轉角三處,第二間更衣房的門軸上過油,推開毫無雜音。房裡衣架上掛著另一身行頭,深黑斗篷疊得整整齊齊,面具壓在最底下,是她親手掛的,連變聲符都別在領口老位置。
他把門關好,原路返回。一路上,暗樁的眼神從他身上掃過去,像掃過一個普通場務。出通道口,他順路多繞了三十步,從西看臺底層的氣窗朝牆根外望了一眼。
衰草坡上,那面沉重如山的塔盾立在渠口,像一堵會呼吸的鐵牆。盾後的人一動不動,只有搭在盾沿的那隻厚重大手,每隔一陣便朝鐵柵刻度處按壓比對,水又高了,老兵正在一絲不苟地記錄上漲刻度。
林熠收回視線。很好。兩道大門,各就各位。守門的人,也各司其職。
回到候場廊,姜洛霜在老地方等他。醫官剛給兩人做完賽前例檢。她體內翻湧的寒氣騙得過醫官,騙不過她自己,更騙不過三步外這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