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真的三個字落地,姜洛霜雙手於身前交疊,緩緩向兩側拉開。拉開的動作很慢,慢得莊重,像展開一幅收了十六年的厚重畫卷。
全聯賽沒有人配她擺開的東西,在此刻完整擺開了。
第一重,鏡臺。腳下的冰膜轟然增厚數寸,整座擂臺化作一面晶瑩剔透的完整冰鏡,天光雲影倒映其中。第二重,冰柱。十八根通體晶瑩的柱子自鏡面拔地而起,高矮錯落,柱身流轉著水紋一樣的明澈光澤,轉眼把擂臺變成一座玄冰的林子。第三重,盤環。半決封過斷浪刀的碎冰環,此刻擴成三圈,一圈貼地,一圈齊腰,一圈懸頂,緩緩流轉,環環相錯。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寒霧、冰稜、霜網,一重疊著一重,層層鋪展開去。
四萬人看得神魂震盪。這不是尋常招式碰撞,這是把一座冰雪宮殿當著你的面,一層一層拔地蓋起來。蓋得還極美:鏡臺映著柱林,柱林折著環光,徹骨寒霧在其間流動瀰漫,像誰把整整一場冬天收進了五丈方圓。
護臺結界外,氣溫肉眼可見地往下走。前三排的看客紛紛呵出大口白氣,孩子們伸著小手接從結界縫裡逸出的細雪,學生賽的擂臺上飄雪,滄海城建城以來頭一回見到。
廣播線上,唱名官的嗓子抖著喊道:冰、冰陣!姜同學的玄冰陣擺開了!各位聽眾,我念書少形容不出來,總之臺上現在是——是龍宮降世!
堡樓庫房裡,小可扒著廣播匣子,急得直拍大腿:龍宮是什麼模樣的呀!氣死我了!明年決賽我一定要去現場看!
九重。東看臺上,葉疏桐的聲音乾乾的,傳聞姜氏玄冰陣共有九重,族裡嫡傳,一代只傳一人。她當眾擺到了第六重。
擺陣不難。聶驚瀾死死盯著臺上,難的是陣裡每一寸都是活的,你們看那三圈盤環,環速完全不一樣。貼地的轉得極快,懸頂的轉得極慢。踏進大陣的人,腳下和頭頂永遠對不上節拍。
孟千鈞嚥了口唾沫:那林兄弟咋辦?沒人答得上來。
陣裡,林熠悍然動了。雷點冰脈,第一根冰柱在狂暴的雷光裡炸開。碎冰尚未落地,被盤環強行卷走,轉了半圈,在陣的另一頭重新凝成了柱。拆一根,便重生一根。
他改打盤環。狂湧扇面轟出,貼地那圈環被當場炸開一個巨大豁口,豁口兩端的碎冰翻卷,三息之後,環重新合攏,環速比先前更快。大陣在自續流轉,他拆掉的每一分力道,都被大陣吃回去七分。
第三條路他也試了,借一根炸開的冰柱做跳板,人從半空斜插陣心。齊腰那圈盤環立刻豎起,環面變作堅盾;懸頂的環轟然壓落,上下合擊。他在兩環合攏前擰身退出來,肩頭還是被銳利的環沿颳了一道,護身雷光暗了一分。
陣心中央那個人,從頭到尾沒動過一步。她站在自己蓋的冬天裡,十指輕抬輕落,像撫一張古琴,整座大陣就是她的琴,他的每一次進攻,都在替她試音。
督位上,沈傾城的指尖停了。她看懂了這座陣最狠的地方:它不給你敗招。你拆,它自續;你闖,它合圍;你耗,它比你有耐心。尋常的路全是死路,要破它,只能走那種沒人走過的奇徑。而她見過這小子走沒人走過的路。黑風峽,一線天,三層殺陣。急什麼。她低聲對自己說,指尖重新點回欄杆,看著。他還沒掏真正的底牌呢。
林熠且戰且算,體內的魔能消耗在心裡攤開:這麼拆,確實拆得完。她的池子撐不起無限的重構,每一次修補都在耗她,按這個耗法,一小時後,陣必枯。可她只肯給這場比賽半小時。一小時的拆法,行不通。
他一邊穿柱走位,一邊把打法整個推翻重來。冰柱林裡,寒霧貼著他的護身雷光爬,懸頂的環壓著他的頭皮轉,第六重的霜網垂下來,沾上肩頭就是一層白霜。這座冰宮不急著傷人,它磨人,磨你的魔能,磨你的耐心,磨到你自己先亂了陣腳。
要快,得讓她收得早。
推翻重來的破陣之路,得從大陣的脈絡至理上找。他在冰柱間高速遊走,腦子裡翻的是圖書館裡那些夜晚,她講過冰系的構築:冰是水的靜,靜要有所依,一重依一重,環環有母子相生。九重大陣如同一棵巨樹,鏡臺是根,柱林是幹,盤環霜網是枝葉。拆枝葉,樹自己會長;可枝葉再密,養分只從一條主幹道走。
他要找的不是破綻,而是那條主幹道。
疾光第三次射向冰柱的時候,他不再看雷光炸開的地方,而是死死盯著碎冰被捲走重構的路徑,碎冰流回陣心的路線,每一次都經過同一根柱。
東南方向,第三根,比別的柱粗半掌的那根。
陣眼未必在陣心。她的書上是這麼寫的,她本人把這行字活學活用了出來,陣心站著她自己,真正的樞機藏在東南第三柱,人人盯著她,沒人看柱。好一手明修棧道。林熠不動聲色,走位卻在悄然變幻,每一次騰挪借力,都離東南方向近了半步。
同一時刻,城西內灣。半仙懷裡的羅盤,針轉急了。指標抽瘋一樣劇烈擺動,從盤心到盤緣,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在拿針撞盤壁。老頭子把羅盤揣回懷裡,不看了,用不著看了。
肉眼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海平線上那道暗紅色的隆起,有了高度,有了寬度,有了行進時碾出的白沫前鋒。離得還遠,可它佔滿了整條天際線,像大地的盡頭被巨力硬生生翹起了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