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棧房頂上,看熱鬧的夥計們也發現了,嬉笑聲一個接一個地徹底啞掉。那、那是啥怪物?
半仙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嚇人:回家。關門。上閂。把水缸灌滿。
跑得動就快點跑。老頭子說,這一趟,它不是來看比賽的。
夥計們連滾帶爬地下了房頂。半仙獨自站在原地,從懷裡摸出三支響哨,緝查司昨夜發給他的,說是萬一看見了什麼險情,朝天吹響。他把響哨攥在手裡,還沒吹。還差一點。他要把這一眼看到最準,把軍情報得最值。
海堤,中樞望樓。周明的手已經從按劍變成了握劍。響箭隊,就位。
隊正,還沒到警訊線——
等它到警訊線的時候,周明打斷,眼睛沒離開那道隆起,響箭就來不及了。全員就位,等我口令。
西牆根,渠口。鐵柵下的黑水頂過了第二根橫條,咕嘟咕嘟拼命往上冒氣泡,像水渠憋著的氣漏出來了。守活閘的年輕兵嚥了口唾沫:趙爺,報上去不?
報。水過二條,冒泡,按令該報。老趙把最後半塊乾糧塞進嘴裡嚥下,兩隻粗糙大手穩穩扶住了塔盾,俺在這兒守著,寸步不退。
主擂臺上,第六重霜網罩落的剎那,林熠動了真格的。他不再蠻力拆陣,轉而借陣,疾光射向冰柱,柱身鏡面一折,雷光變向;再折,再變向。三根冰柱之間,金色的雷光折出一張閃電的大網,網住了貼地盤環的一段。以彼之柱,折彼之環。
四萬看客看傻了。冰柱是她的牆,此刻全成了他的折光鏡;鏡面每折一次,雷光就多一個刁鑽的角度。這打法聞所未聞,拿對手的陣,破對手的陣。
盤環在雷網裡滯住的半息,他欺身直進,狂湧開路,一路強勢炸穿寒霧,卻在離陣心還有一丈的地方,忽然擰身斜切,雷光直撲東南第三柱!
姜洛霜的瞳孔驟然一縮。疾光點在柱身中段。粗半掌的冰柱轟然炸裂,碎冰四濺,這一次,碎冰沒有被捲走重構。整座大陣像被抽走了一根主筋,第六重的霜網當空一滯,瞬間碎成漫天冰塵。
第六重,破了!破的正是母柱!
四萬人的驚呼衝到嗓子眼。陣心的姜洛霜,在漫天碎冰裡向後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她抬起頭來,鬢邊的碎髮被寒氣凝出一層細霜,臉色比開場時白了兩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被人一路破到第六重,她非但不惱,眼底翻湧的全是遇到對手的光芒。
母柱。她輕聲道,你看出了母柱。全姜家看過我擺陣的人裡,看出這一層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自己教的。林熠立在三重殘陣之間,胸口起伏,護身雷光上掛著白霜,冰是水的靜,靜有所依。學府西閣,第九次交流。
你連第幾次都記著。
我記性好。
是,你記性好。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釋然與痛快,那再記住接下來的——借柱折光那一手,書上沒有,我方才也沒防住。這一筆,記你贏。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陣中所有的冰,九重殘層、滿臺碎屑、連空氣裡懸著的白霜,齊齊一顫,朝她收攏。盤環停轉,冰柱低伏,整座冰宮像潮水般向陣心回捲,捲成一團越來越亮、越來越深的冰藍。
她隔著漫天冰光看他,唇邊有笑。袖子底下,腕間的寒紋已經爬過了小臂的一半。骨頭縫裡那條蟄伏的寒毒醒透了,正一寸一寸往上游。她比誰都清楚剩下的時間,夠出一手,最多一手。那就把十六年,都放進這一手裡。
半小時快到了。
最後三重,我連本帶利——
一起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