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競技場的警報響徹長空,到滔天潮牆壓到海堤前最後一里,中間只隔了大半個小時。
四十天前立起的警戒線,提前排過兩遍的全城疏散,連堡樓底層的鐵柵都提前焊死了加固閂。潮頭真正撲過來的那一刻,整座城裡沒有人慌亂地追問對策,三千將士各就各位,死死卡在各自的戰位上。三十年前猝不及防欠下的準備,在這一天終於化作了嚴陣以待的鐵壁。
當暗紅色的水牆推進至堤前最後一里時,午後的天光徹底熄滅。
那道狂暴的水牆遮天蔽日,把正午的日頭嚴嚴實實擋在背後。長堤上的軍燈鏈在龐大陰影下逐一黯淡,三千營兵站在自己的影子裡,仰頭望向那座翻卷著暗紅泡沫的水泥巨浪。冰冷腥鹹的海風裹挾著水沫抽打在臉上,生疼如割。
有初次登堤的年輕兵卒雙腿止不住發顫。周圍的老兵沒有一個笑話他,在天地之威的重壓下,老兵們也只是把戰慄死死咬在牙關裡。
一名臉頰帶著陳年刀疤的老兵吐掉嘴裡嚼爛的草根,伸手替身旁的年輕人拽了拽皮甲:怕啥。三十年前那一回,堤上連根像樣的樁都沒有,掛燈都湊不出幾盞。
年輕兵卒嚥了口唾沫,聲音直打哆嗦:那、那一回守住了嗎?
老兵手底下發力,將安全索的鎖釦狠狠卡死在鐵樁環裡:那一回俺爹在堤上。俺今天在。他咧了咧嘴,這就叫守住了。
中樞最高處的望樓上,法衛隊正周明的聲音穿透整條堤線,沉穩得如同一根扎進礁石的鐵樁。
全線聽令!抱樁,掛索,閉氣三十息!
記住操典:潮頭過頂的時候,人不與水爭,堤與水爭。諸位弟兄只做一件事——浪頭過去,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三千營兵齊齊躬身下伏,雙臂死死箍住堤面預埋的鐵樁,安全索接連扣死。響箭隊三十支破甲紅箭呼嘯齊發,釘進壓頂的水牆,像往山上撒了一把火星。
緊接著,潮頭到了。
沒有轟鳴,聲音沉重到了極致,反倒化作一聲震顫肺腑的深沉悶響。整條長堤猛烈搖晃,宛如被地底下探出的巨手狠狠攥住。千萬噸海水卷著碎石狂暴翻過堤頂,六段堤線剎那間被刺骨的白沫徹底吞沒。軍燈滅了一半,一座瞭望塔轟然折斷,安全索在拉扯下拉出噼啪的繃響。
三十息過去,狂暴的水幕才開始向外宣洩跌落。待到激流退回海面,長堤依然立在原處。
渾身溼透的營兵們接連從積水裡抬起頭,抹開臉上的泥水。他們第一反應是確認自己還在原位,緊接著扭頭清點身側的同袍。幾名安全索崩斷的兵卒被身旁的弟兄拼死拽住手臂,掛在堤壁外側,正被七手八腳地一把把拉回石臺。
各段報況!周明立在搖晃的望樓邊緣厲聲喝道。
一段在!堤面裂縫三道,可守!
二段在!滲水兩處,堵得住!
三段在!閘室淹了半人深,人員無損!
六段堤防的情況迅速彙總,周明轉頭對身旁的傳訊兵吩咐:發督位:第一撞,堤在。傷四十一,亡二。滲水兩處,可守。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漬,補充道:再加一句,潮位沒退淨,餘波壓著堤,防備第二撞。
督位高臺上,裴肅接過戰報,走向廣播。東城安置點裡避難的百姓、堡樓深處的庫房、競技場的傷患收容所,全城都在屏息聆聽。廣播法陣將裴肅那毫無波瀾的聲音清晰傳遍各處,傷四十一,亡二,他把傷亡數字一字不改地念了出來。瞞報的代價,三十年前這座城早已付過。
海堤第一撞,堤在。裴肅唸完戰報,只添了一句,滄海的兵正站在水裡替諸位擋著門。城內各安置點穩住,別給他們添亂。
堡樓地下庫房裡,小可緊緊攥著胸前的黃銅哨子,跟著廣播小聲重複:堤在。
王嬸眼眶微熱,輕撫著小女孩的後背應道:堤在。
亡二。小可又小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仰起小臉問,王嬸,是兩個人沒有了,對不對。
王嬸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輕聲應道:……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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