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王龐大的前爪踏上冰面,沉重的身軀失衡滑了半尺。
半尺。一座龐然大物,滑了半尺。
極度的魔能消耗讓少女的面容蒼白如紙、指尖隱隱泛著霜白,兩成魔能鋪出去,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跟著鋪了出去。醫官慌忙要上前扶她,她輕輕擺手:別碰我。我還站得住。
站得住,就再鋪一層。
所有人的努力與拼命加在一起,換來的只是這半尺,和半尺帶來的那半息踉蹌。
半息之後,獸王穩住了身形,再次低頭,轟然撞出了第二撞。
光幕上那個巴掌大的暗點,在恐怖的衝擊下裂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長縫。
就在裂縫蔓延的瞬間,暗雷踏著高聳的牆垛一路飛馳而至。從西牆到甲門,半座競技場的外牆,他是在牆頭上狂奔過來的,腳下踏著牆垛如踏琴鍵。池子一成出頭,回魔散早就消耗一空。他一路狂奔一路飛速推演,深知以自身當下的微薄重力,根本壓不動這頭六級巨獸龐大如礁石的身軀。
這不是三十頭掠行獸,這是一座行走的礁盤。但他站在高處看著獸王第二撞的姿勢,忽然看清了一樣致命的關鍵:它每一次全力撞擊的時候,全身的重心全在左前腿上。
四足如柱,發力之時必有一足承載著最沉重的份量。壓不動整座肉山,卻足以壓制那根吃勁的支柱。沈傾城此前在合練時指點過:踏空之人最忌下盤不穩,巨獸身形龐大,借力之處往往就是它的死穴所在。
暗雷縱身躍落甲門之外的泥濘中,右手五指朝著那條吃重的左前腿驟然收攏。
千鈞的重力,全部精準灌進那一個落足點。
獸王的左前腿如踏深淵般驟然下陷,它沒有知覺到痛楚,只是重心失衡——撞擊的萬鈞力道從那條腿上走,猛然沉了一沉,整座龐大軀體的平衡徹底歪了。
獸王轟然半跪了下去,千斤的身軀狠狠砸在泥濘的灘塗上,激起一丈多高的汙濁泥漿。
就這半跪的一息間隙,常氏雙掌猛地翻轉陣印,將凹陷的光幕全力撐圓,撕裂的縫隙重新彌合,八根軍樁的劇烈哀鳴重新重歸沉穩的嗡鳴。
結界,死死續上了生機。
常氏靠著主樁疲憊地滑坐下去,抹了把嘴角的鮮血,震撼地注視著門外那道黑斗篷的身影。這位三階的法衛副隊正在郡府見過許多能人,見過踏空的強者,見過劈山的猛將,卻從未見過一個獵人拿重力去鎖六級獸王的一條腿,還硬生生鎖住了。回頭回郡裡,她啞著嗓子對副官說,這一筆,給我記清楚。
獸王緩緩站直了身子,低頭審視著那條受挫的前腿,又抬頭看了看門外的黑斗篷。那雙小小的獸眼裡沒有狂怒的殺意,它並未繼續戀戰,而是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踏回了淺灘深處。
灘水沒過四足,它如同一塊真正的礁石靜靜伏了下去,一動不動。洶湧退潮的獸流再度圍著它聚攏,密密麻麻伏了一灘,像一圈伺候主人的順從僕從。
門內數千避難民眾長舒了一口氣,劫後餘生的人們開始低聲啜泣、互相攙扶。
孟千鈞提著重錘走到暗雷身邊,大漢這輩子頭一回用極輕的嗓門說話:大人,方才那一手……你鎖的是它的腿?
俺砸了它一錘,它動都沒動。你鎖了它一條腿,它當場跪了。孟千鈞由衷讚歎,俺娘要是在,肯定說:這才叫真正的打架,懂得往哪兒使巧勁。
黑斗篷沒有多言,只朝他抱了抱拳,抱拳的動作習慣性地垂了一下眼。
暗雷立在甲門外,望著淺灘裡那座伏著的龐然巨物,後頸處一陣發寒。獸王在兩撞之後選擇退守,儼然是一條被主人喝止住的看門惡犬,意在將競技場內的幾千人與守軍主力死死釘在此地。
可一頭六級的獸王被什麼東西喝住,伏在灘裡守一扇門,這意味著喝住它的那個幕後黑手,此刻正騰出手來去辦更要緊的事。
傷患區門口,姜洛霜扶著門框,凝望著甲門外那道黑斗篷。他方才抬手抱拳時微微垂眼的習慣,讓心頭的猜測又添了一分實據。
淺灘之中,獸王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動,視線越過西牆屋脊,遙遙望向城內的協會堡樓。
暗雷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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