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傾城把督位交出去的時候,只用了兩句話:裴長官,章程你比我熟。她伸手解下象徵統御全城防務的督位令符,重重拍在堅硬的沙盤邊緣,刀,我比你熟。
裴肅面色沉靜地凝視著她,並未出言阻攔。這位把章程刻進骨子裡的執法官,在嚴陣以待的四十天裡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危局,章程管不了,只能靠人命去填。他伸手接過冰涼的令符,沉聲問了一句:帶幾個人?
二十。沈傾城回答得乾脆利落。
西巷如今已成一片廢墟。裴肅提醒道。
我知道,所以動作要快。沈傾城將黑革長鞭在手腕上纏繞一圈,穩穩扣死。
她未向裴肅過多解釋為何帶領精銳直撲西巷,裴肅亦未多問。
但二人心頭對戰局的賬目皆是一清二楚:監火入城所圖謀的正事僅餘兩單——容器在堡樓,火種在暗處。從灘塗通往守備堡樓,穿行西巷是最近的必經之路。在狹窄街巷截住他,便是替整座堡樓把守住最後的生門防線。
至於九年前那樁案子,那是她自己的賬,並不在公堂的沙盤之上。
沈首席。當她邁向督位臺階口時,裴肅在身後徐徐開口,我手中的司印,只管這座城池的法度。你要的那個處置權——
九年前就立了案。沈傾城沒回頭,腳步沉穩,裴長官只當沒聽見便是。
裴肅在身後應道:我什麼都沒聽見。
她邁步穩穩走下堅硬的石階。行過三級,身後再次傳來裴肅那平直沉穩的嗓音,宛若在宣讀一條不容置疑的律令條文:四十天前你在議事大廳拍案,斥責凡等待批文之人皆為縱兇幫兇。我彼時當面駁了你。今日,我不駁。去吧。
沈傾城背對著高臺,只是將手腕上的皮扣再度勒緊了一圈。
這二十名精銳皆是她親自點選的袍澤:八個曾跟隨她參與清剿七窩點的老手,六個在黑風峽外死守過一線天的精銳,剩下六個,則是這九年裡她一個一個從街面上親自調教帶出的徒弟。她沒有點禿鷹和細雨——二人昨夜剛從西線收殮同袍遺骸歸來,眼底的血絲經不起灰袍的刺激。
二十人疾步撤離督位高臺,如利箭般直插西巷深處。
此刻的西巷早已面目全非,渾濁的潮水裹挾著爛泥與浮沫在街巷間肆虐流淌。
獸潮席捲之處,街道盡是汙濁黑水與殘破獸屍,沿街店鋪的門板盡數碎裂,屋內狼藉一片。避難的百姓帶走了所有口糧細軟,只留下傾倒的桌椅與灶臺上尚未熄滅的殘火。水獸主力正瘋狂湧向競技場與堡樓方向,遺留在街巷深處的唯有零星殘獸,以及灰袍教眾。
兇殘的教眾藉著四處奔逃的殘存獸潮掩護,逐屋向前突進,三人一組,手法老道。清剿過哪一間屋舍,窗欞處便插上一面灰黑色的暗旗,為後方手拄鐵香爐的主使開闢通路。
三人組,逐屋清理。沈傾城伏在斷牆後壓低嗓門下令,切記不許踏入灰霧三十步內,專殺遠離香爐的賊寇。一旦發現鐵爐蹤跡,立刻報我。
緝查精銳如水銀瀉地般散開,皮靴輕巧地踩過溼爛的泥水,悄然滲入殘垣斷壁之間。清剿七窩點時反覆錘鍊的三人組戰法,今日頭一回施展在自家熟悉的街巷之中——苦練九年抓人的本事,如今成了守護米鋪與地窖的鐵壁。
第一處交鋒爆發在一家米鋪內。
三個灰袍人正在鋪中翻箱倒櫃,搜尋藏匿避難者的地窖。沈傾城手中的長鞭宛若靈蛇般自破損的窗欞外呼嘯捲入,凌厲的風刃貼著門框急速拐彎,第一個灰袍人的腿筋瞬間在米袋上應聲斷裂;第二個撲向視窗試圖突圍,被守在門側的兩名緝查當場斬殺;第三個猛然掀開地窖木蓋欲向下鑽去——地窖內隨即傳出一聲稚嫩孩童的驚恐尖叫。
沈傾城的長鞭凌空抽至,瞬間死死纏上他的後頸,順勢猛力一扯,將人狠狠甩出窗外泥地。
地窖深處縮著一名老婦人與兩個孩子,正是早前未能及時撤離的百姓。老婦人滿臉淚痕地仰頭望見那身熟悉的黑革獵裝與銀絲繡紋,淚水奪眶而出:官爺……官爺救命……
別出來,切莫出聲。沈傾城將地窖木蓋穩穩合攏,自袖中摸出一枚緝查司的青銅小令塞入縫隙,待見著佩戴此等銅牌之人,方可出來。
這般隱秘的地窖,在第一條殘破的長巷中她們接連尋得四個。四枚銅牌塞入四道木縫——每塞下一枚,她便在心底將這條長巷深深烙印一筆:這是戰後必須安然收復的陣地。
緝查司的鞭,是為了這些地窖才掛在腰上的。九年前她懂這個道理,是在巖縫裡懂的。九年裡她在這樣的狹窄街巷深處抓了幾百個人,曲折的地形正是她最熟悉的戰場。風刃順著牆角拐彎去截斷對手的下盤,比任何筆直的法術都要迅疾。
第一條巷清理完畢,灰袍折損五個。轉戰第二條街巷,眾人默契配合,再斃敵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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