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屬下尚能一戰——老兵咬牙道。
你能戰,因此更需回去把守退路。沈傾城不容置疑地截斷道,退路遠比前路要緊。
遭受重創的殘存灰袍教眾開始全線向後收縮防禦,齊齊退往西巷盡頭的一處開闊舊貨場。
監火便端坐於貨場之中。
這位教派高層入城之後並未急於奔襲堡樓,而是將麾下第一路人手分作三撥:一撥隨潮圍攻競技場,一撥沿街搜尋祭品,自己則率精銳坐鎮西巷——他在等,等什麼,沈傾城走進巷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檔冊上那個棘手的緝查司首席,正是他意料之中的第一個對手。
沈傾城在貨場入口處驟然止步。
暗雷傳回的密訊在她心間流轉三遍:半徑三十步。本體為爐。離爐三丈,灰懈。這三條軍情劃分出了一條清晰的界線,她要的是離他三丈外那條線。
全體留守巷口,把守住退路。她按住鞭柄對身後的隊員下達死令,那杆鐵爐,由我一人去會。
首席!身側最年輕的徒弟急欲請戰。
此乃緝查司九年前立下的血案,主辦之人未至,餘者不得輕動。沈傾城神色清冷如水,拍了拍徒弟的肩甲,守住巷口。香爐有其極限,灰霧亦有邊界——你們立於邊界之外,便是我的退路。退路在,我自會活著歸來。
舊貨場內,潮溼陰冷的粗大木料雜亂堆疊如高牆,四面合圍,形成一口天然的天井。
呼嘯的寒風自木垛縫隙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監火佇立在空地中央,鐵香爐深深紮在腳下泥濘中,數十名灰袍肅立其後。
三十步。
沈傾城在灰域的最外圍穩穩站定,不多一步,不少一步。長鞭低垂,鞭梢上的風刃寒芒吞吐不定。靴尖前半寸的溼泥地面泛著淡淡的詭異死灰,那是灰域侵蝕的邊緣。她以腳下敏銳的魔能感知精準卡死在分界線上,踩下的每一步皆是生死懸殊。
監火隔著灰霧審視著她,沙啞開口:滄海緝查司首席,沈傾城。
檔冊上亦有我的名字?沈傾城冷聲回應。
檔冊所載:性烈,難纏。監火枯瘦的手指緩緩撥弄著爐中熾熱的殘灰,本座眼下信了。二十個人掃蕩兩條長巷,折了本座十二名好手。不過凡是難纏之輩,最終皆橫屍於地。
本座眼下信了——這幾個字她記在心底,九年前礦峒裡的那些人,當初也是這般信的。
沈傾城神色平靜,隻字字冰冷地吐出了三個詞語:北郡。礦峒。霧隱隊。
空地之上瞬間陷入一片沉寂,數十名灰袍教徒面面相覷。
監火手中的動作微滯,隨後發出一陣猶如風箱抽動的刺耳沙啞冷笑:那一批敗軍之將……竟還有活口?
活的就一個。沈傾城將冰涼的長鞭在掌心緩緩繞過一圈,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九年前,我十四歲。老霧將我死死塞入巖縫,以枯草封死洞口。他告誡我:記住敵寇氣息,記住罪紋,活著逃出去,呈報於能管事的人。我在陰冷的巖縫中蜷縮了一天一夜,親耳聽著外面的同袍一個接著一個沒了聲息。
女子抬起眼眸,平日裡的嫵媚蕩然無存,每一個字都像在巖縫裡生生磨了九年:老霧到最後都沒喊過一聲疼,唯恐我衝殺而出。待我爬出巖縫,七個人連全屍都沒留。
七個。監火淡漠地應了一聲,本座尚記得這筆數目。
沈傾城眼底最後的一絲溫度徹底熄滅:九年了。我終於尋到了能管事的人。
長鞭之上,暴虐的風刃驟然大亮,狂風捲起滿地的碎木屑與泥塵,巷口二十柄長槍在同一瞬齊刷刷壓低半寸。
能管事的人,正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