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長空的第一鞭並未揮向那杆詭譎的香爐,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泥濘與碎屑在殘破的貨場中瘋狂翻卷,而是直奔外圍列陣的教眾而去。守在巷口的二十個人本以為她會率先硬撼敵方主帥,卻見長鞭凌空變向,風刃呼嘯橫斬。
沈傾城自踏入這處堆滿粗大圓木與碎料的舊貨場伊始,便絕無同那杆鐵爐正面硬撼的打算。二階對陣三階強敵,乃是無法逾越的鐵律:境界差一階,正面硬拼的勝算尚不足兩成;差一階再加一個壓魔的灰域,勝算徹底歸零。身為一名老練的緝查司首席,她從不打勝算為零的死仗,她要扼死的是那道生死界線。
踏入貨場之前,她已在心頭立下三條鐵律:不過三丈線;不接正面殺招;不讓心頭積壓的戾氣搶在鞭子前頭。三條之中唯有第三條最難剋制——她太清楚見到那杆奪命殘爐時胸中會翻湧何等怒火,因而強行將所有仇怨鎖進記憶最深處的巖縫。
打完再去清算,必須活著打完。
黑色皮革編織而成的沉重長鞭驟然狂暴橫掃而出,凌厲的風刃貼著灰域邊緣狠厲剪過,卡在邊界上的兩名教眾應聲栽倒在泥濘中。
其餘灰袍悚然一驚,下意識向監火身側靠攏——他們收縮得越緊,灰域核心雖愈發厚重,外圍邊緣的屏障卻不可避免地變薄。剪邊。沈傾城在心裡說,一圈一圈剪。
監火終於動了。
漆黑的爐口微微傾斜,滾燙熾熱的爐灰劇烈翻湧,暴雨般的森寒灰針如雨點般鋪天蓋地傾瀉而出。沈傾城不退反進,身形斜向疾掠,丈二長鞭在身前迅猛捲動,無數道青色的風刃層層疊疊高速旋轉,化作一面密不透風的厚重風盾。灰針密密麻麻砸在風盾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簌簌墜地,將泥水腐蝕出一片焦黑。
三丈。她的皮靴靴尖死死釘在離爐三丈的界線上,寸步不越。
灰域隨爐而行。監火手拄鐵爐向前邁出一步,灰域便如潮水般向前漫過一步。沈傾城順勢向後撤開一步,鞭梢凌空一甩,再度擊斃爐旁一名教眾。他進,她退,灰袍教眾一個接一個倒在那條索命的界線上。
殘存的教徒漸漸摸清了兇險,開始本能地避開那條界線;然而離爐太遠,灰域的壓制便大幅削弱;壓制一弱,呼嘯的風刃便能輕易切開他們的咽喉。
進退維谷之間,教眾的陣腳徹底大亂。巷口處,緝查隊的二十雙眼睛死死盯住場中游走的黑革身影,看懂了自家首席以退為進的決絕。
你在繞圈。監火沙啞刺耳的嗓音自灰霧深處傳來,繞著本座的爐,剪本座的人。
北郡那會兒,你們也是這般圍獵霧隱隊的。沈傾城手中鞭勢如狂風驟雨,一圈一圈,剪到只剩一人。
那本座便讓你見識見識,只剩一人之後是何等絕望。監火冷笑一聲。
兜帽之下,監火在這一刻重又憶起北郡礦峒的陳年往事。礦峒外圍同樣是這般霧濛濛的淒冷雨夜,那支緝查隊在灰域裡苦苦支撐了整整四個小時,直至全員耗盡魔能。那一夜之後,教內給他記了一功,也記了一罪:功在爐法初成,罪在收尾太慢,竟走脫了一個活口。原來當年僥倖逃脫的小丫頭,已然長成了這般棘手的模樣。
灰域猛然下沉。監火將爐口朝下重重頓在泥地上,一圈濃烈的灰燼如水波般急速擴散開來,徑直蕩過三丈線,直撲緝查隊守禦的巷口。沉浸邪術多年的老手搏殺,向來見招拆招:你繞我的爐,我便焚你的人。
守在巷口的兩名緝查隊員猝不及防,甲冑沾染上了飛濺的灰燼。
三息之後,其中一人痛苦地捂住胸膛——體內的魔能並未被抽乾,而是在周身經脈中狂暴自焚,自胸腹一路燒至四肢,皮肉下泛起一層可怖的暗紅火光。他甚至發不出哀嚎,整個人宛若被點燃的枯柴般迅速乾癟焦黑,第二個隊員亦步其後塵。
沈傾城的鞭勢驟然停頓了一瞬。
她太熟悉這種慘絕人寰的可怖死法,那是一場糾纏了她多年的夢魘。暗渠中二十三具死相安詳的乾屍、密堂中被隔空吸乾的執事、亂石灘上鐵叔殘存的遺體,皆是源於此等惡法。北郡燒爐,燒的從來不是礦脈,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九年前礦洞裡的七位同袍,便是這般無聲無息地被活活焚盡魔能。老霧到最後都沒喊過一聲疼——非是不痛,而是五臟俱焚之時,喉嚨早已發不出聲音。
她站在三丈線上,整個人瞬間冷寂如冰。怒氣這種東西,她九年前就熬乾淨了。右手按在胸前暗袋上,五樣遺物隔著衣料硌得掌心生疼,老霧當年留下的那枚半截焦骨哨正靜靜躺在最底層。老霧。她在心底默唸,看清楚了。便是這種惡灰。
長鞭再度裹挾著狂暴凌厲的風浪呼嘯揚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慘白刺目的冰冷殘影。
接下來的半小時時間裡,舊貨場內上演了一場常人難以理解的慘烈纏鬥。
一個二階的女人,繞著三階強者的死地整整週旋了半小時。不強攻,不退縮,不接招,宛若一柄貼著磨石高速旋切的鋒刃。
教眾被清掃一空後,她便引風刃斬斷堆疊至兩人高的粗大木料。重達千斤的巨木傾塌砸落,逼得監火不得不提爐移步。
香爐一動,灰域核心隨之偏移,邊緣劇烈晃動的那一瞬,她的長鞭便向前推進一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