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沒有再動手廝殺。
庫房裡細碎的金屑還在緩緩飄落,落在碎瓷上,落在溫老的白髮上,也落在牆角狹縫裡那雙眼睛的睫毛上。四階大魔導師的威壓重新鋪開,可這一次並非為了鎮壓,而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三十年的人,終於觸碰到了夢寐以求的至寶邊緣,屏氣凝神不敢多碰。
他走到靠牆坐著的暗雷面前,緩緩蹲下身子。四階大魔導師,在一個法力見底的一階野獵人面前蹲了下來,宛如當年蹲在亂葬崗的死人堆旁,查驗一具屍身是否還殘留著微弱的活氣。
火種者,神之遺燼。藏於人身,隱於凡塵。教主口中低聲念著那捲被歷代教主摩挲得發亮的古卷,三十年,本座翻遍山海,連一絲漣漪都沒聽過。兩道漣漪,都起於本城。本座就在這兒,你也在這兒。
枯瘦如柴的右手,徑直按上了暗雷的胸膛。
這一次,並非抽離生機。枯榮手段逆轉,那隻枯手隔著厚重斗篷、皮肉與胸骨一路往下探,探入他精神世界最深處,抓向那兩口從來無人碰過的深井。
林熠的精神世界裡,金色的雷海與暗色的重力漩渦同時劇烈震顫起來。兩顆伴生源核,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這兩顆核的分量。覺醒那一夜在修煉室裡,他一眼就看見了它們:兩顆伴生源核,一雷一暗,嵌在精神世界之中,餓得像兩口深井。這三個月來,他喂進去一百多枚源晶,砸進去近二十萬的錢,熬著一條腿的舊傷,拼了半條命的搏殺。這是他的金手指,也是他的命脈。如今卻有人要把這命脈生生從身體裡拔除出去。
那隻枯手正在發力往外生拖硬拽。三個月來,這兩顆源核向來只有飢餓與俯首。此刻它們在精神世界深處翻滾掙扎,像兩條被人從水裡拎起來的魚。每被拽動一寸,都伴隨著抽筋拔骨般的劇烈痛楚。
比劇痛更讓人窒息的,是他終於看清了井底的真容。
這三個月裡,他無數次將源晶一枚一枚扔進井中,落下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他一直以為那是因井太深。井確實深,可真正幽深的,乃是井底連通的不可知之處。
伴生源核被強行拖離原位的瞬間,兩口井的井底徹底露了出來。井底不是空的。那是無數雙在深淵底部靜靜注視著他的眼睛。暗沉、沉默,隔著說不清的深度齊齊望過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被瞬間放大了整整一千倍,像孤身站在深淵的邊緣,而深淵裡全是密密麻麻的冷眼。
看見了麼?教主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就是大人的真容。三十年前本座在亂葬崗上,頭一回看見它們。起初本座以為是眼花。抬到第十九天,本座明白了:那不是眼花,是它們在挑人。挑誰來抬,挑誰被抬。火種是神的遺燼。神在哪兒,遺燼就往哪兒歸。本座替你送它回家。
兩顆源核被硬生生拖到了胸口皮肉之下。斗篷底下,一金一暗兩團光芒瘋狂閃爍,像兩枚要破殼的蛋。
他能感覺到它們在皮肉底下頂撞,像兩枚燒紅的鐵釘從裡面往外頂。金光與暗芒從斗篷縫隙裡透出來,照亮了教主那隻枯瘦的手: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紙,底下的骨頭一根根清清楚楚。三十年抬屍的手,今天要抬走的,是他。
再往外挪動一寸,源核就要徹底離體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小可猛地從藥櫃狹縫中撲了出來。她什麼都不懂。她不懂源核,不懂火種,更不明白黑袍究竟在掏什麼。她只看見哥被按在石牆上,臉色在面具底下慘白如紙;看見哥胸口有兩顆發光的東西,被那隻枯手硬生生拖到了衣服底下。她只認準一條死理:那是哥的東西,誰也不許搶走!
溫老喊了一聲丫頭,根本沒攔住。小丫頭赤著一雙小腳跑過碎了一地的瓶罐,碎瓷劃破腳底淌血也沒覺出來,一頭撞進黑斗篷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哥——一個字。她三個月來沒叫出口的稱呼,在這一刻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緊接著,異變陡生。覺醒那一晚,林熠把源核放在小可枕邊,她的呼吸就平了;抱離三尺之外,她就蹙眉難安。測評回來那天,源核在她身邊溫順俯首;收官夜,骨鈴的意念墜進她的魂海,被狂暴的浪潮反捲出來。
那些沒有人解釋過的事,此刻融成了一件事。只要她碰到了他——
母親留下的那半頁殘信,猛然在他腦海裡翻開:小可的事,等她滿十六歲再說。若我們回不來,切記不可讓她碰……
不可讓她碰什麼?八年來他不知道。此刻他終於明白了一半:母親要防的絕非外物,而是他身體裡的這兩口井!
可她已經碰了。三個月前碰過,今天又死死抱在了一起。而當她小手貼上來的剎那,那兩顆被拖到胸口的源核,忽然靜了。
並無外力強行壓制,源核自己靜了下來。像兩頭狂暴的兇獸突然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同時伏低了身子溫順俯首,隨後自教主手裡滑了回去,重新滑回了精神世界裡最初的位置,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教主的手,當場抓空。他的枯手還按在暗雷胸口,枯榮手段還在瘋狂往下探,可探到的東西全變了。不再是兩顆可以拖動的核,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無量深海。源核沉在海底,無形無界,探進去像探進一片深冬的大水,掏不動,也摸不著底。
……海。教主的聲音第一次亂了,容器的海……護著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