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股獸流幾乎是同一瞬撞進樁圈的。沒有試探,沒有前鋒,一上來就是全量壓境——黑壓壓的獸群貼著光幕邊緣往裡擠,目標清一色,直撲樁根!
一號樁,正面五隻甲獸!裴肅的聲音在喇叭裡繃成一條直線,二號,左翼上橋!三號四號,壕裡在填屍——各位,它們在拿同伴墊路!壕溝是學生們白天挖的,兩丈寬,絆住過四級爪獸。此刻一級二級的水怪成片往坑裡跳,前頭的被踩進泥裡,後頭的踩著屍背過去。不到十個數,第一條屍橋搭出了形。
裴肅的指令急促跟進:屍橋三成,甲獸將過壕。一號二號,橋頭拒止!孟千鈞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拿命搭的橋,俺就拿命拆了!他把重錘在泥水裡蘸了蘸,錘柄綁著的麻繩吸飽了水,握在掌心更緊。
孟千鈞在一號樁前掄開了戰錘。開裂的錘柄纏了兩圈粗麻繩,每一錘掄落都伴著悶響,甲獸的腦門一顆接一顆開了瓢。他邊打邊吼:填!接著給俺填!俺倒要看看你們夠不夠俺打到天亮!
馮廣一言不發。二號樁前,他將兩面凹盾插進泥裡,整個人卡在盾縫之間,衝過來一隻就死頂一隻。盾面上的凹坑越頂越深,他的雙腿也隨之在泥裡越陷越深。
三號樁,葉疏桐的劍早就捲了刃,他改用劍脊劈,專劈甲獸眼眶與鼻樑;四號樁,聶驚瀾反握著豁口的刀,專挑爪獸腕筋。兩人背靠背換位,誰露出了空當另一人便立刻補上去。換到第七次的時候,葉疏桐的手背上被撕出三道爪痕,聶驚瀾的左耳缺了一角,誰都沒吭一聲。
六號樁最為兇險。那根軍樁前半夜便裂開過,樁身符文忽亮忽暗。岑嶽吊著斷臂蹲在樁後,用完好的獨手按住地面,每當甲獸逼近樁根,腳下泥地便應聲塌出一個半人深的坑,把獸類的前腿陷進去;緝查一組的長槍早已在坑沿等候多時,順勢扎落。
五號七號兩樁歸緝查殘隊。五號樁前,隊員們把槍尾抵進石縫,槍頭朝外斜架成一圈;七號樁的人學著樣子,把斷成半截的槍也架了上去。槍圈擋得住水怪,擋不住重鱗甲獸——甲獸猛撲而至,唯有靠沈傾城的長鞭救場。女子單臂巡線,鞭梢在何處炸開風刃,何處的缺口便能合上一瞬。左臂吊死在胸前,右肩鮮血浸透了肩甲,揮鞭的速度卻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獸王喉中滾過一聲低鳴,撲一號樁的獸流驟然分出半股,貼著壕沿繞向孟千鈞背後。大漢的戰錘顧得了正面,照顧不到身後三丈的死角。風刃的呼嘯先到,青色殘影貼著他的後頸掃過,繞後的三隻爪獸臉朝下栽進泥裡。
看好你的正面!沈傾城利落收鞭,肩頭的血線又滲開一指寬,背後有姐姐替你兜著!
孟千鈞頭也不回,戰錘再度掄了出去:得嘞!
樁圈內外殺成血肉磨盤,廣播裡的報點排程聲卻始終沒亂。誰的名字被唸到,誰就能多撐出一口氣來。這條聲音的線,比任何一根鋼鐵軍樁都結實。
暗雷佇立在撞線的深溝邊,做著另一套戰術。
重力場成片鋪下。一整列重鱗甲獸剛踏上屍橋,整座橋面連同橋上的六隻甲獸被他隔空掀翻,倒扣回壕底;另一側,三號樁前的獸流剛聚出鋒頭,一道橫向重壓掃過,前排衝鋒的爪獸齊齊趴成了泥。這就是二階。從前他得把重力掐成一點一線去用,眼下一揮手就是一片。可他心底的那杆賬秤沒有停:每鋪一片,體內的法力大湖便落下一線。
一隻四級爪獸避開正面,貼著光幕的弧度爬向二號樁的背後。暗雷隔空一拽,把它從半空拖拽下來,馮廣的盾沿早等在落點上,手起盾落狠狠剁下。前後不過兩個數的時間。
可獸王的排程緊跟著就變了。兩聲低音響起,東西兩端的獸潮攻勢驟然暴漲——一號樁與七號樁,隔著整個樁圈的兩端,同一瞬告急!暗雷能壓塌東面的攻勢,便顧不上西面的防線。
西頭交給我。單線裡沈傾城只丟下四個字,整個人已追著鞭聲過去了。
暗雷壓碎東面的鋒頭,回身看見她的背影在七號樁前炸開漫天風刃。他把湧到嘴邊的叮囑嚥了回去。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他省著法力。
獸王就伏在射程之外的淺灘上。
它不再靠近撞線一步,也不再看他。那雙小小的獸眼只盯著樁圈的每一處裂痕,盯著七股獸流的進度,喉嚨裡偶爾滾一聲短促低音,某一處的獸群便隨之變陣。它在調兵。這筆買賣不用算第二遍:它耗得起,他耗不起。獸潮是使不完的,他的法力底蘊是會見底的。它就在等他見底。
零號。單線裡,沈傾城的聲音貼著風過來,別同這孽畜比長氣。專挑貴的打——屍橋、鋒頭、爬上樁基的,散兵留給我們!
傷患區門口,姜洛霜清點自身的殘餘底蘊:魔能不足兩成,回魔散的藥力只剩最後一層。她把這點東西拆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化作一面極薄的滑冰。二號樁前一隻甲獸繞開馮廣的盾,前爪搭上了樁基,少女隔著二十步把一層薄冰鋪在它後腿之下,甲獸一滑側翻倒地,露出腹甲,馮廣順勢將盾沿剁了下去。
第二份,化作一根冰楔。六號樁裂縫裡的符文又暗了半分,她把冰凝成一根小臂長的楔子,隔空打進樁基石縫,把那道裂隙撐穩了。
第三份魔能被她死死扣在手心沒動。醫者的規矩:救急的藥,永遠留最後一劑。
兩份魔能使出去,她扶著門框的手指開始打顫。老醫官端著藥湯過來,被她搖頭推開:送去樁前。我這點虧空,藥補不回來,省著用。她說得平靜,臉上的血色卻又褪去了一層。
傷患區深處,有認得黑斗篷的老兵掙扎著半坐起來,望向樁圈方向。身旁醫官連忙將他按回擔架,老兵嘴裡還在唸叨:暗雷在外頭頂著呢,穩當。
姜洛霜鋪第一面冰的時候,暗雷恰好壓塌了那隻甲獸身後的整座屍橋。兩個人配合得像排演過,一個掀,一個滑,其間沒有半句話。姜洛霜收回手,望著深溝邊那道黑斗篷的背影,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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