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傾城接過單線,手指還在淌血。她把話匣貼到嘴邊,只說了兩句:督位,零號接戰獸王。廣播,靜默三分鐘。
單線那頭靜了兩個數。裴肅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拿什麼接,甚至沒有問三分鐘之後怎麼辦。他只回了一個字:
督位的燈影裡,這位執法官在戰報邊角添上一行小字:零號請戰六級獸王,準。落筆,他親手拉下了全城廣播的總閘。全城的喇叭同時低了下去。街角、牆頭、看臺樑柱上的喇叭一隻接一隻嚥下聲音,最後只剩電流的嘶嘶聲,像誰把整座城的呼吸按進了水裡。
競技場內外幾千雙耳朵同時空了。一整夜,裴肅的聲音就是方向,是刻度,是沒塌的天。此刻它自己退了出去,退得乾乾淨淨。這陣靜默順著廣播長線爬遍全城:海堤上,溼透的守軍仰起頭,朝競技場的方向望;空了的長街上,軍燈鏈在電流聲裡一明一暗;協會堡樓的庫房內,廣播匣子啞著,陪著一盞挑亮一格的燈。整座滄海城都在等這三分鐘裡會發生什麼。三分鐘,是她替他要來的臺口。
缺口內側,沈傾城轉回身,問了今夜的第二遍:餘量。這回說真的。
三成。他說,夠一件事。
她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鬆開。她沒有問是哪一件,伸手替他把斗篷肩頭一道裂口攏了攏,動作利落得像沒發生過:夠一件事,就做完那一件。其餘的,交給活人。九年緝查練出來的眼力,夠她從那三個字裡聽出全部:緝查隊!常隊正的擔架撤到二線!所有人,讓開正面扇面!
讓正面?!孟千鈞的重錘剛從一隻甲獸的腦殼裡拔出來,滿臉血泥地回頭,姐姐,正面讓了誰頂——沈傾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大漢後半句卡在喉嚨裡,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去,正看見那道黑斗篷正從人牆的缺口裡,一步一步朝楔口外走去。
孟千鈞讓開了。馮廣拖著凹成鍋底的雙盾讓開了。葉疏桐拽著聶驚瀾退到樁邊。人牆無聲地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像給什麼讓路。
暗雷走過他們身邊。走過跪在第二排、弩箭已經上空了弦的緝查隊員;走過抬著常氏的擔架,常氏在血沫裡睜著眼看他,抬起兩根手指,朝他比了個郡府軍裡的手勢;走過岑嶽扒著泥漿的那隻手。每一張臉他都認得,每一張臉上都是同一種東西——撐到了頭,還在撐。
孟千鈞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只攥起拳頭,狠狠捶了捶胸前那塊凹掉的護甲。捶了兩下,沉悶如雷,像擂了兩聲鼓。人牆裡不知誰跟著捶了一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沒有人喊,捶甲的悶響一路低沉地滾過整道人牆。
擔架長列裡,先前那個唸叨著暗雷在外頭的傷兵,又撐起了半個身子。這一回沒有醫官去按他。所有還睜著眼的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楔口的斷樁前,他停了半步。袖口全是泥。他還是抬手,把那點不存在的塵灰撣了撣。隨後,他走出了光幕。
外頭是灘風、血氣、幾百步外越聚越厚的獸潮鋒矢,和鋒矢後頭那座壓著碾步的礁盤。獸王的視線立刻釘過來,它認得這個黑影,它一整夜都在算這個黑影還剩幾口氣。
暗雷站定在撞線正中,閉了閉眼。湖還剩三成。夠攔一次鋒矢,或者夠再拖偏一撞,二選一,選完就空。這道算術他從跳下門樓起就在做,做到此刻,答案終於不再是二選一了。
藏了三個月,他把金雷拆開揉碎地藏:藏進夜裡,藏進無人的荒野,藏進變聲符和麵具後頭。校內的測靈儀上,他永遠只肯露三成;協會的檔案裡,暗雷是個乾乾淨淨的重力系;更衣房到甲門的一百四十步,他掐著數走過了一遍又一遍。因為藏住它,林熠才能是林熠,小可才能安穩地當一個學童的妹妹。這筆賬他從來沒算錯過。
可今夜不一樣。今夜堡樓的門已經被人敲開過,妹妹的賬本已經翻過那一頁;今夜這道楔口後頭躺著幾千人,站著的那一圈人,長鞭捲了,重錘裂了,鐵盾凹了,血放到第三回。他再把那半邊力氣藏在身後,守出來的就只剩一個乾乾淨淨的馬甲,和一座守不住的城。
鐵叔說,荒野上,活著回來才算贏。老獵人沒說出口的後半句,他今夜替他補上:得先讓人活著,才輪得到回來。
堡樓那頁賬翻過去的時候,丫頭說,看見的不算,等哥想說再聽。今夜他想對她說的,是一整個站出來的人。等這一仗打完回去,他要讓她把那盞燈,挑亮兩格!
白天裡,他從決賽的高臺上跳下去過一次,滿場的目光燙得他一路壓著帽簷。此刻他要懸到幾千道目光的正中去,心口那桿秤反而穩穩的,一絲沒有晃。
守,不是把自己收進影子裡。守是戰位——站在離要護的人最近的地方,站到亮處,讓所有衝著他們來的東西,先看見自己!
暗雷睜開眼,左手緩緩抬起。
重力場這一次不再鎮壓強敵,盡數鋪展於自身足底!天地引力被他硬生生逆轉方向,靴底寸寸脫離泥濘,半尺,一尺,三尺!靴尖甩落的泥水失去了重量,凝成水珠懸停半空,旋即徐徐散開。腹中失重的劇顫被他強行按下,身形在虛空中巍然立定!
黑斗篷在夜風中轟然張開!他就這般懸浮在半空之中,橫亙在破損的缺口與兇殘的鋒矢之間,立在數千道目光的正中央!
並無三階罡風託舉,亦無高深御空術。一個二階,僅憑自身的重力之能,將自己生生送上了虛空!託舉自身的消耗需一刻不停地抽取法力,湖面自三成悄然滑向二成半。但他深知這筆開銷容不得節省——今夜立身於此,值這個價!
光幕之下最先泛起的並非驚呼,而是安靜——比廣播靜默更深一層的安靜!數千人之中,從未有人見過有人能以這般姿態凌空踏虛!
接著,人群中響起倒吸涼氣的微聲。單膝跪在第二排的年輕兵卒仰起臉龐,那位曾傳言過金光兩字的青年,嘴唇劇烈顫動,卻沒敢出聲。傷患區門前,姜洛霜扣住門框的指節,一根一根寸寸捏緊。
單線通話中,沈傾城的話音輕柔得唯他能辨:面具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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