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合攏的一瞬,體內的湖徹底決了口。撐了一整夜的算計,在這一瞬全作了廢——不再去數還剩多少,只管傾倒!
三個月裡被拆開揉碎、只敢一線一線去用的力氣,頭一回整片整片地潑出來。金光自合攏的雙掌間炸開,先是頭一道熾烈電芒,隨即化作千百道奔湧的雷蛇,順著夜空鋪成一面傾斜的光簾,照得灘塗上的每一滴水都泛著金芒。
【金雷·狂湧】!雷海順著地勢傾潑而下。旗杆溝裡的鐵桿成了引雷的脈絡,姜洛霜鋪下的殘冰化作了導流的河床——金色的洪流貼著地皮奔騰,與黑壓壓的獸潮鋒矢迎頭撞在一處!
至陽的神聖金雷,天生克的就是陰邪妖氛。頭一排衝鋒的水怪未及哀嚎,周身水汽被雷芒一燎,便如浸了油的紙湊近了火。第二排、第三排,鋒矢的前半截在金光裡齊齊僵硬,隨即成片軟倒潰爛,焦糊氣混著海腥升騰而起,被夜風捲著倒撲向海面。
幾百頭妖獸聚起的洪流,在離楔口三十步的地方,被一片金色攔腰截斷!沒了先鋒的後半截在泥裡潰散,斷口處的獸屍疊起半人高,金色的電蛇依舊在屍堆間穿梭,噼啪炸響,像一道燒到半截的鐵堤。
光幕下沒有歡呼。幾千人仰著頭,看著那抹金把黑夜一劈為二,看著半空中的那道黑影。斷樁的火光、光幕的深藍、雷海的金,在每一張仰起的臉上明明滅滅,照亮了半座城池。
人牆裡,馮廣下意識舉起重盾擋光,舉到一半又放下了。光並不刺眼,落下來反而溫熱如春。葉疏桐眯起眼,看著金色的洪流沿著他們挖的壕、埋的鐵桿一路橫掃,嘴唇動了動念叨了半句什麼,身旁沒人聽清。
泥裡的獸王徹底發了狂!卡在坑裡的左前腿瘋狂拔動,龐大身軀一次次向上拱,頸項上那一圈慘白骨甲硬撞著遲滯漣漪。伴著一聲裂響,粗如殿柱的前腿連泥帶水拔地而起,灰黑堅甲崩開一道深口,獸血混著泥漿狂湧成線!震飛的泥浪砸在屍堆上;殘存的獸潮被它一聲吼聚攏了一瞬,又在漫天金光裡散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鍋滾沸的水。
它不再看楔口一眼。那雙小小的獸眼死死咬住半空的黑影,六級的兇性徹底壓過了三十年的馴服——它認出來了,今夜真正要它命的,就是這個懸在天上的兩色之人!
暗雷右手向前一引。雷海深處,第一杆金槍呼嘯成形。半息之間,長槍凝聚,脫手貫出!
【金雷·聖裁】撕裂夜空,正中巨獸高昂的頸項!巨響聲中,神芒在慘白骨甲上炸成金色碎屑,護住咽喉的骨甲擋住了槍鋒,卻擋不住神聖品質。裂紋自轟擊點蔓延,一道深縫貫穿了整面骨甲,溢位濃稠暗血!
獸王的咆哮變了調。它藉著掙脫的勢頭猛然騰空暴躍,六級的龐大身軀離地半丈,半條街長的巨尾掄圓了,朝半空中那個人當頭拍下!虛空中的遲滯漣漪替他咬下了半拍。藉著這半拍空隙,暗雷身形向下暴墜一丈,沉重尾錘貼著斗篷邊緣擦過,罡風將他抽得橫飛出去。重力自託在半空中及時托住,他翻身重新立穩,肩頭的布撕開一道裂口,滲出的血珠失去重力懸浮在身側,像幾粒暗紅的珠子。
零號!單線裡,沈傾城的聲音緊繃得變了調。
還在。他沉聲回應。
體內的法力大湖已然見到底部流沙。自託、遲滯、狂湧、聖裁,四樣魔法同時壓在一成半的殘存底蘊上,右臂經脈滾燙如灼。他嚥下舌尖的腥甜,將最後的魔能匯聚於掌心。既然只夠辦一件事,那就徹底做絕!
獸王砸回灘泥,四足深陷,頸項骨甲上的裂縫在金光裡急劇開合。它再次壓低頭顱刨地起勢。三十年前它曾撞塌過這座城的護牆,三十年後它不信這道小小的缺口能將它擋在門外!
半空中,最後一杆金色長槍凝聚成形!這一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亮,他將每一滴魔能、雙核裡激盪的每一縷神聖雷霆,盡數灌注其中!槍身長逾一丈,金光凝得像實質黃金,將方圓數百步照得透亮!幾千道滾燙的目光注視下,黑色斗篷的身影引住長槍,槍尖緩緩下壓,死死對準了骨甲上的那道裂縫!
獸王起勢到一半,龐大身軀僵在了原地。那一瞬它沒動,灘塗上的獸群沒動,光幕下的幾千人沒動。有人屏住了呼吸;督位陰影裡,裴肅按在總閘上的手同樣沒動。全城靜默的第三分鐘,恰在此時走到了頭。整片天地間,唯餘槍尖上那一抹極致的金芒!
長槍貫出!
沒有破空聲。震天的轟鳴慢了半息才追來:金槍精準沒入骨甲裂縫,洞穿堅硬頸骨,自後頸厚鱗下透體轟出!神聖雷光在它身軀內部炸裂,順著骨骼經絡將整條頸項照得通透!毀滅的轟鳴這才碾過灘塗,碾過光幕,碾過競技場,震得古老的石縫簌簌落灰!
獸王昂起的頭顱,一寸一寸頹然垂落。垂落至半途,頸骨中殘留的金芒穿透裂縫映出,照亮了它自身殘破的骨甲。前腿跪倒,緊接著是那座礁盤般的身軀。向側方轟然傾倒,狠狠砸進泥裡的那一聲悶響,震得整片灘水騰躍而起!激起的泥浪拍出十幾丈遠,落下時,那雙小小的獸眼已然失去了所有光澤。三十年前它曾撞塌過這座城的護牆,三十年後,它終究橫屍在大門之外!
六級獸王,徹底斃命!
圍在四周的萬千妖獸炸了群——王死則群散,維繫獸潮的那條線崩斷了!四級爪獸掉頭狂竄,三級重甲獸踐踏奔逃,一級二級的水怪成片退回大海。前半夜水洩不通的圍城,轉瞬間碎成了殘沙。潰退的獸群繞開殘留的金芒,繞開獸屍,像水流避開烙鐵。幾頭重甲獸慌不擇路撞向缺口,被嚴陣以待的人牆與孟千鈞的重錘當場擊碎。這一回,終於輪到了人追著獸打!
暗雷自半空中緩緩落下。自託在最後一步耗盡散架,他單膝磕進泥裡,死死撐著身子沒倒。面具裡全是汗,右臂垂著,指尖跳著細微的金芒。體內空蕩得發慌,身前三十步外,正是獸王如山的屍骸!
靜了兩息。下一刻,整座競技場徹底沸騰!不知是誰先吼出第一嗓,接著是第二聲、第百聲、幾千聲!哭喊、咆哮、捶甲、跺腳的聲浪撞在一起,衝破光幕直衝天際,一路滾向海面!守了一整夜的人互相捶著肩背,跪在泥裡的年輕隊員仰天痛哭,擔架上的傷員用盡全力擂著床架!
孟千鈞拄著斷柄戰錘立在缺口,呆呆看著灘塗上的黑影,許久,才擠出兩字:金的……身側的年輕隊員顫聲附和:傳言……竟然是真的!
二線擔架上,常氏強撐起半個身子,看清了橫屍的巨獸。女將躺回擔架,對副官下達了今夜最後一道軍令:記下。兩種顏色,一個人。言罷闔上眼,嘴角帶血笑了。副官滿臉是淚應下,翻開帶了十年的軍冊,頭一次寫下了一個沒有名字的番號:特勤零號。
傷患區門前,姜洛霜靜立著。金色的餘暉落在眸底,少女臉上看不出波瀾。她只是抬起雙手,將挽了一夜的染血衣袖輕輕放了下來。隨後轉身折回擔架之間,嗓音平穩如初:都躺好,天亮前還有很多救治要辦。唯有攥緊繃帶卷的發白指尖,洩露了心底的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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