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13章 井~(1)

作者:顓野·3天前

石門被他推開的時候,沒有響。門軸上積了三十年的陳灰,早被漫出來的綠光泡得酥軟了。

陣心大廳比他在舊渠卷宗裡推想的還要開闊。穹頂高得看不清,四壁九條血脈只剩最後一條還亮著,暗紅的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跳動,像垂死之人的微弱脈搏。滿堂灰袍整齊地伏在原地,保持著大典時的叩拜陣形,陰風一過,空空的袍子輕輕一鼓,又塌了下去,像一片被踩熄的灰浪。大廳正中,百丈深井的石沿泛著幽綠,綠光在井口上方聚攏成一層薄薄的冷霧。

掌心的斷針在他跨進門檻的一瞬輕輕一顫,針尖調了個頭,指向大廳正中——隨即徹底靜止下來。它把他帶到了地方,剩下的路,斷針也不認了。他把斷針收進袖袋,跟她的黃銅短哨貼在一處。

教主正跪在井沿旁,背對著他,肩上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麻褂子。

聽見腳步聲,那具枯瘦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兜帽低垂著,陰影裡,左半邊身子已經徹底枯死了——麻褂的左袖癟塌塌地貼著骨頭,左肩塌下去半寸,連兜帽裡左邊的那簇鬼火都已熄滅,只剩右邊那一簇還在幽幽地亮。一縷濃稠的綠光從他的腳踝纏上來,此刻已經悄然繞到了腰間。

火種。教主開了口。聲音只剩了半邊氣力,幹得像沙礫從石縫裡漏出來,你自己……又送上門來了。

林熠在離井三十步的地方站定,沒有答話。體內三成的魔能分成三份壓在經脈各處,遲滯的構型在右手掌心飛速轉著,隨時可出。他藉著門洞的陰影,把那具殘軀從頭到腳稱了一遍:左半邊枯死,氣機殘了一半;右半邊的威壓仍舊沉得壓手。四階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絕不是二階能正面硬啃得動的。

教主看著他,右邊那簇鬼火慢慢亮了起來,亮得不像仇恨,倒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了一塊浮木。

把你獻上去。他一字一字沙啞地說,名單勾了你的名,本座的名字,就能從最後一行劃掉。把你獻上去,本座就還是教主。

你劃不掉。林熠的聲音隔著面具,比渠底的冷水還要寒涼,筆,劃不掉自己。

那簇鬼火劇烈地晃盪了一下。下一瞬,半廢的四階強者悍然暴起了。

沒有半點施法的起手式,空氣本身驟然擰了過來——枯榮的鬼手隔著三十步凌空罩下,林熠體內的魔能像被十指硬生生扣進了皮肉往外撕扯。還是黑風峽後大院裡那一手奪命邪術,可這一次他早有了防備:遲滯先於鬼手半拍罩住自己周身三尺,抽拽的力道在漣漪裡慢了半線,他借這搶出來的半線空當擰身橫移,貼地滾進了兩根陣柱之間。

鬼手追著他碾壓過來,碾到陣柱前,勢頭忽然一滯。石柱表面那條垂死的血脈猛然爆出一蓬暗紅的火星,枯榮的抽力像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舊網。大陣垂死,卻還認得自己的骨架,九條血脈織了整整三十年的網,反倒成了擋他自己人的堅實石牆。

林熠把這一眼牢牢記進戰法裡。地利,有了。他順勢往枯骸密集、陣柱林立的死角引誘。教主的鬼手每罩空一次,右邊那簇鬼火便暗上一分——半廢之軀的家底也在瘋狂外漏,未必漏得比他慢。這一仗拼的不是誰更強悍,而是誰先見底。

躲吧。教主的聲音從大廳另一頭飄過來,忽遠忽近,三十年前本座也躲。躲疫,躲兵,躲收屍的獨輪板車。躲到最後,還是要上亂葬崗。話音未落,人影卻始終精準卡著他與石門之間的退路——半廢之軀,鬥過的惡仗一場沒忘,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枯瘦的身影動了。四階的身法殘了一半仍舊快如鬼魅,麻褂的白影在枯骸之間連續閃爍,三步並作一步。鬼手第二次罩下來的方向變了——不罩活人,罩向那根救過他的陣柱。暗紅的血脈應聲熄滅,整根石柱寸寸剝落砸碎開來。沒有牆了。教主冷笑一聲。

他袖中的手指又是一屈,三具枯骸無聲炸開,乾枯的灰粉騰成一面死白的風暴幕障。可重力場根本不用眼睛——灰幕裡那隻鬼手自左上方斜落而下的沉重分量,清清楚楚壓在感知上。林熠貼地滑步避開,凌厲的掌風直接抓走了他半幅斗篷,灰粉裡飄起幾縷黑布碎屑。

灰粉落定,大廳裡兩道身影已經在眨眼間換過三個方位。一個白影半邊拖著,一個黑影右臂吊著,繞著那口幽綠的深井一圈一圈地轉,像兩枚互相咬死的殘破齒輪。

林熠動得比他的話音更快。遲滯脫手罩向教主頭頸,重力斜鋪改換對方腳下的借力點——一套在獸王身上用熟了的手段,毫無保留地砸向一個殘了半邊的人。

可四階終究是四階:遲滯的漣漪剛罩上去,那具枯軀只慢了一瞬便強行掙脫出來;斜鋪的重力剛墊到他腳下,一隻乾枯如鷹爪的鬼手已經探到了林熠面門前三尺。他仰身急退,退得再快,右肩還是被枯瘦的指尖狠狠擦到了。

只是這一擦,護體薄光應聲碎裂,肩頭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下去一層,一股魔能順著傷口被強行抽了出去,疼得鑽心。林熠就地翻滾出五步,反手半槍聖裁轟在兩人之間的石面上。金光轟然炸開,至陽的雷芒將枯榮的抽力燎得猛然一縮。他借這一縮拉開距離,後背重重抵住了另一根陣柱——已經熄滅了的陣柱,擋不了下一次。

湖面跌破兩成。肩頭那塊乾癟火辣辣地抽痛,姜洛霜給的藥粒在舌下化開,強橫的藥勁把劇痛壓成了一條細線。

狹窄通道的方向,隱隱約約飄下來一串短促的哨音:長,長,短。長兩短一,她在上頭探問生死。林熠就著翻滾的勢頭把短哨銜進嘴裡,拼盡全力吹出一聲長音。哨音順著水渠石壁往上爬,上頭那顆懸著的心,落一半是一半。

成色還是好。教主立在十步外,右手五指上還纏繞著一縷從他肩頭抽走的魔能,像捻著一撮金色絲線,把你獻上去,夠本座贖身了。

他再次抬手,鬼手第三次狂暴罩落。這一次林熠沒有躲,他迎著可怕的抽力大步向前,一步,兩步——重力場全數灌進雙腿,整個人低得幾乎貼著地皮飛掠!教主的抽力要的是魔能,他就把魔能全壓進下盤這一件事裡,抽力扣在他背上,扣走的只有護體最外那一層皮。

三步跨出,他已然欺進了教主身前一丈。近身搏殺,是二階對四階唯一的活路,也是最險的死路。聖裁的金光在右掌心轟然凝聚!

教主右邊那簇鬼火猛地暴亮!枯死僵硬的左臂竟從麻褂裡橫著揮出,硬生生架住了他凝槍的手腕。枯木一樣的手指死死扣緊林熠的腕骨,力道大得驚人。一起下去!教主厲喝出聲。

林熠腳下猛地一空。不是教主的法術,是井。幽綠的光不知何時已經漫過了兩人腳下,他低頭,綠光正順著他的戰靴往上爬,涼的,軟的,像水,又像無數只極小的冰冷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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