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14章 籃子(1)

作者:顓野·3天前

大廳裡死沉沉的,除了骨灰漏下的沙沙聲,便只有綠芒貼地漫過的極輕水響。

林熠並未急著逼近。他按著身旁枯骸站起,焦爛的右臂垂在身側,左掌死死鎖住最後一縷魔能。石沿邊上的殘軀大半浸在濃綠光霧中,看似行將沉底,卻隨時藏著反撲——即便殘了半邊,四階終究還是四階。兩人相距整整三十步,當中橫亙著悽迷綠光與滿地枯骸。這三十步林熠不敢踏足,綠芒正像漲潮的死水一寸一寸朝外蠶食。他在等,等索鏈將老怪拖下去,或等對方先動。

漏刻銅座下凹陷著一方石槽,九條血脈全在此處交匯。林熠把這個節點死死印在心底——這是整座邪陣的命門中樞。破陣唯有由此處下手。

教主並未暴起。他耷拉著腦袋望著石壁上的綠芒,用那雙渾濁眼珠,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不成章法的碎語。

竹籃是青柳條編的……早就豁了沿……娘拿粗布條在上頭纏過三圈……

麵餅上有芝麻。三粒。俺當年數過好幾回……

枯瘦的右手在粗麻褂子胸口摸索,那裡空無一物。那隻破竹籃究竟丟在三十年前的哪一年,連他自己也早記不清了。

那個字一齣口,大廳內流轉的綠霧彷彿隨之一滯。維持了三十年的在此刻漏了底,露出底下那個七歲貧民窟流民的原本相貌。林熠護著魔能的左掌沒有鬆開,心頭卻像被粗石猛地硌了一下——這個字眼他太熟悉了。二柱開口帶俺,孟千鈞動輒稱俺,鐵叔活著的時候也是這口粗啞鄉音。這字眼絕不該出自眼前這魔頭之口,可一旦吐出來,三十年黑袍底下,到底只剩下一個苦命人的底色。

抬死人……得先脫草帽……教主猶在自顧自絮叨,枯指在石板上無意識抓撓,抬走一具,就得摘一次帽……娘那一躬,俺沒敢抬頭看……

他艱難轉頸,望向三十步外神色冰冷的林熠。眼眸裡褪盡了貪婪與戾氣,只剩下一個盤踞了三十年的執念。

火種……他嗓門乾啞得如同破瓦相磨,本座替深淵抬了三十年死人。你倒是說說,等輪到本座自個兒了……這世上誰來抬本座上路?

林熠隔著面具冷冷注視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眼前這兇徒在北郡點燃骨爐,在滄海釘死血樁,暗渠裡二十三條冤魂,西線四十條性命,亂石灘三條人命,協會大院盡歿,全記在這筆賬上。他腦海中劃過這一串串名字,最後停在鐵叔那柄捲刃的大刀上。苦難確有源頭——破柳條籃子是真的,早逝的娘是真的,亂葬崗三十七天的慘絕地獄也是真的。可這世間所有悽苦的過往,沒有一件能抵消這累累血債。

它來抬你。林熠衝那口深穴偏了偏頭,你伺候了它三十年,這趟規程,你比誰都熟。

教主幹癟的身軀猛然一顫。渾濁的眸光中掠過一絲釋然,彷彿覺得這般收場倒也不算冤枉。緊接著,濃綠的死氣猛地淹沒眼眶,他陡然狂笑起來。

笑聲如破鑼般從喉管擠出,初時淒涼如哭,轉瞬間尖銳厲嘯,重新變回了那個在陣心呼風喚雨三十年的魔頭。林熠掌心的魔能瞬間凝實——那點微茫的人性徹底泯滅,封得比先前更死。

好啊!教主厲聲狂吼,那便教深淵連同這座城,一起抬走!

枯瘦的右掌攜著玉石俱焚的狂暴氣勁,重重拍向漏刻銅座下的法陣中樞!

他將整隻右臂連同那顆裂痕密佈的黑骨珠砸進石槽,殘存的四階魔能毫無保留地逆向灌進陣樞!最後那條瀕死的血脈暴起耀目血芒,緊隨其後的第二條、第三條,原本熄滅的血痕被強行逆向點燃,暗紅的光如同一層狂暴火網在四壁流竄,整座大廳劇烈搖撼起來。這根本不是尋常法術,而是焚盡命魂的自爆手段——四階最後的底蘊連同積蓄盡數傾瀉,殘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乾枯下去。他在拿自己的骨髓作引信,意圖引爆腳下的大海!

深淵底部的海眼狂暴激盪,徹底陷入過載。井底綠霧翻騰,堅硬的岩層發出崩裂脆響。外頭的海潮雖已在退,可一旦海眼被強行引爆,倒灌而回的將是整座傾覆的大海,足以將城內二十萬人碾碎。西灘上等待天明的幾千守軍、堡樓裡沉睡的孩子,所有人拿命搏來的生機,在這等天崩面前脆弱不堪。

當年大疫封城,根本沒人管俺們死活!綠光淹過喉頭,那個粗糲的字眼混在凶煞的嘶吼裡分外刺耳,這座城欠下的孽債,就讓海潮自個兒來討!

狂暴的震波順著暗渠一路傳上地面。狹窄石道深處,那串黃銅哨音再度尖銳響起:兩長一短,兩長一短,急促連吹兩遍。林熠根本騰不出嘴回哨。哨音在第三遍戛然而止——守在入口的沈傾城強行按捺住衝動,咬緊牙關沒有盲目衝下送命。這份隱忍剋制,遠比提刀死戰更難。

狂潮會洗淨一切!教主跪伏在陣樞前,言語間再無半點鄉土氣,三十年抬不完的孽障,今夜一次抬完——

林熠動了。

他毫不猶豫將姜洛霜給的那顆止痛藥咬碎入喉,迎著井口咆哮翻騰的濃稠綠霧,大步踏了進去。刺骨的綠芒瞬間淹過戰靴,漫上膝彎。恐怖的共鳴撲面而來——雙核在體內狂暴轟鳴,金雷捲起巨浪,暗色重力漩渦瘋狂咆哮,精神識海的大門被悍然撞開!深淵深處投來的重重視線猶如巨峰砸落頭頂,每邁一步,都如同在同體內渴望臣服的那股力量死鬥。

林熠胸膛劇烈起伏,一息,兩息,步步如鐵。心口的磨刀石狠狠硌入皮肉,袖中短哨緊貼手腕,懷裡揣著娘留下的那半頁殘信。數到第七步,他已穩穩欺進教主背後三步之內。教主連頭都不曾迴轉,深陷凹槽的殘臂燃得正旺,幽綠與猩紅在殘軀上交替明滅。

聖裁的金芒在左手掌心狂暴凝結。體內見底的法力被壓榨得一滴不剩,金光化作一截不足一尺的鋒銳槍尖,卻耀眼得逼退了滿廳半數幽綠。

你的賬。林熠的聲音隔著變聲符傳出,波瀾不驚,由滄海的活人來清算。

短槍自後背悍然貫入,透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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