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20章 北上(1)

作者:顓野·5天前

臘月廿八傍晚,天色剛擦黑,孟千鈞便扛著一張厚沉的八仙方桌闖進大灶間。

並桌!大漢將木桌砸得地磚咚咚震響,俺早就唸叨過,請這頓大酒非得並桌才坐得下!兩張方桌拼成了一條長案,喜慶的紅桌布往上一蓋,嚴絲合縫。王嬸自灶臺前探出身來笑罵他嗓門大得像敲鑼,罵完順手塞給他一把剛出鍋的熱炒豆子。

屋裡蒸汽瀰漫,肉香四溢。今晚掌勺主廚的是鐵叔的閨女,姑娘腰間繫著母親留下的舊圍裙,案板頭端端正正壓著一張泛黃選單——那是她爹生前開出的單子,邊角浸染的暗紅血跡洗不褪,她索性不再去洗。全依著選單燒:大鐵鍋裡醬肘子濃汁翻滾,白灼海蝦泛起鮮紅油殼,臘味合蒸上了大竹屜,冬筍老鴨湯在灶眼裡煨得醇厚撲鼻。當頭一道大菜滑入滾油時,滿屋喧鬧驟然安靜了半息——糖醋鱸魚,滾燙的熱油往炸酥的魚身一澆,刺啦一聲爆響,酸甜濃郁的香氣騰空而起,鑽進每個人的鼻端。小可趴在門口看得入神,輕聲道:跟哥覺醒那天擺的那桌一樣,那天也有糖醋魚。姑娘手上顛著鐵鍋,頭也不回笑著答:那天的魚是買的現成菜,今天的,是自家人親手燒的。

二柱負責端盤上菜。大個子傷勢好轉了七成,端著滾燙瓷盤走得四平八穩,一盤盤高聲報著菜名。走到小可跟前,他拿公筷將魚肚皮上最嫩的一大塊肉,穩當夾進小丫頭碗裡:答應過你的,等大比打完家宴上給你留魚肚皮。雖說晚了倆月,作數不?小可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歡呼:作數!

打酒的是啞姑。鐵叔當年排家宴席位時,定下的規矩便是啞姑打酒——她拄著木拐,大酒罈夾在臂彎裡,挨個斟滿大粗瓷碗,手穩得一滴不灑。輪到二柱,大漢把碗往前一遞,她卻偏縮回酒罈,騰出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才給滿上。滿桌人鬨堂大笑,二柱揉著腦門也跟著樂。老趙連喝兩碗燒酒,話匣子開啟,拍桌講起他的塔盾:新護條換好了!軍械坊的師傅說凹下去那三塊不給敲平,那是拼出來的功勳,敲平了可惜。往後這盾立在協會大門前,就是豐碑!老漢樂得合不攏嘴,抓起筷子狠狠塞了一大口臘味。

長桌坐得滿滿當當。溫老和半仙一頭坐一個,兩個老頭為和哪個更靠得住鬥了半席的嘴,誰也沒辯贏;老趙挨著孟千鈞,啞姑挨著姑娘,王嬸來回添菜不肯坐,被小可硬拽在身邊。整張長桌的正席主位卻始終空著——一副乾淨碗筷,三大碗斟滿的烈酒,一碟醬色濃郁的醬蘿蔔,齊齊整整擺著。蘿蔔是姑娘照著她爹的老壇手藝醃的,切得極細,醬香撲鼻。

滿桌人誰也沒主動提這個空位。菜過三巡,林熠緩緩站起身,拎起酒壺將空座前三隻大碗一隻只斟滿。鐵叔生前說過,若真能把他閨女指點進前十,他當面敬三大碗。林熠放下酒壺,神情肅穆,課講完了。等開春大考放榜名次貼出來,這三碗酒,倒過來敬他老人家。眾人端起酒碗,無人言語,仰頭一飲而盡。姑娘低著頭,從父親碗裡夾了一筷醬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完了。

酒過半酣,孟千鈞的大嗓門又響起來,拍著胸脯說要給北上的兄弟踐行,嚷嚷著龍京學府算什麼,明年聯賽老子打出名堂也去龍京尋你痛飲。半仙慢悠悠摸出一支卦籤拍在林熠跟前——上上吉籤,籤文四個字:宜北行,安。這籤老朽昨夜親手起的。半仙捋須笑道,連起了三回,三回都是它。天意懶得換花樣,你就安心走。溫老坐在燈影下沒怎麼言語,散席前把一隻藥囊交到林熠手裡:小可所需服用的藥丸配足了三個月的量,服用法門與鐘點寫在囊底。到了龍京尋著那位藥翁前,依著老朽的方子撐著。老醫官壓低嗓音,八字訣老朽替你守在滄海,你在外頭自個兒守牢。

收桌時小可幫著姑娘在水盆旁摞碗,小聲問:姐姐,前十穩嗎?姑娘擦乾最後一隻碗答:穩不穩,開春等我的信。兩人拉了鉤。席散的時候,誰也沒提那個字。孟千鈞吼的是龍京見,老趙喊的是回來喝酒,二柱說放假就回,王嬸什麼也說不出來,紅著眼圈把一個塞得四四方方的沉重大包袱硬塞進林熠懷裡,轉身進了後廚半天沒出來。啞姑站在門口比劃了一個手勢——鐵刃隊老手語:一路平安。

臘月廿九清晨,滄海站。北上的列車噴吐白汽,站臺上旅客寥寥。年廿九的大清早,站口貼著新寫的大紅春聯,墨跡被晨霜浸得發亮;搬運貨箱的站務員一路小跑,呵出團團白氣。修了一半的站棚上,兩個工匠暫時停下活計坐在樑上看車。

校長與張大山趕來送行。老先生塞過來一封信,火漆封著,信皮上新研濃墨手書剛勁:學府裡有個曾共事多年的老友姓文。到了龍京遞上此信報雲霄名號,他會照應你。張大山沒話,蒲扇般的大手在林熠肩頭用力拍了兩下,拍完扭頭注視著向北延伸的鐵軌。

姜洛霜到得比鐘點早。她遞過來一冊工整手抄——《寒症九論》殘卷批註,第五場大辯的第一輪論據。路上把破綻找好。醫典最完備的中樞在龍京,我遲早去,到時候當面辯。林熠應道:當面辯。把冊子收進包袱。她替小可掖好圍巾退開一步,未再多言。冊子裡寫滿推演,足夠兩人辯上很多年。

沈傾城最後一個趕到站臺。她並未穿制服,一襲素雅便裝,左臂繃帶掩在大衣袖管裡,宛如送別家人的長姐。她攤開右手掌心——那裡安靜躺著半枚碎裂的黑麵具,正是黑風峽那一夜崩碎的殘片,被她珍藏了整整三個月。押在姐姐這兒的東西,還你。到了龍京換個新的,舊的這半枚帶著——記著你是從哪兒站起來的。林熠接下,斷口已被摩挲得極光滑。他正欲開口,沈傾城已抬手止住,取出黃銅短哨晃了晃收回:碼留著不還。三千里外吹得響的時候,姐姐在滄海聽得見。

汽笛頭一聲響徹長空,站口傳來急促腳步,孟千鈞一路狂奔衝上站臺,手裡舉著一包紅紙裹的熱炒豆子,從人頭頂上扔了過來:給丫頭路上吃!龍京見!林熠抬手穩穩接住,用力揚了揚手。

汽笛長鳴,車輪緩緩啟動。林熠牽著小可上了車。車門關上前他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站臺上一排熟悉身影:校長扶著眼鏡,張大山抱臂,姜洛霜捧著手爐,沈傾城肅立在最前方,站在第一個看見他、也是最後一個看不見他的位置。

車輪碾過道岔,城牆在窗外飛退,隨後是海堤、白幡與一縷縷筆直炊煙。列車轉過城北山口,海在窗後閃過最後一線——亂石灘方向,那座望鄉石礁盤立在灰白的灘上,一晃便被山影吞沒。三十年前有人夜夜在那兒望故土,三十年後,有人從這兒出發去三千里外,回頭望它。

小可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一樣念一樣,唸到最後聲音低了:哥,城真小啊。不小。林熠溫聲說,是車快。丫頭鄭重記進心裡,又貼著車窗去看。

臘月三十,除夕,夜。列車在廣袤的曠野裡跑了一天一夜。車廂頂燈擰暗了,旅客們東倒西歪睡著。乘務員提著一盞小馬燈從車廂這頭走到那頭,逢著醒客便輕聲道一句過年好。小可翻出王嬸那隻四四方方的大包袱裡的年糕——墊底的油紙上壓著字條,王嬸不識幾個字,託人代寫:餓了就吃,吃完就回。兄妹倆一人半塊就著車窗外掠過的燈火,把這個年過了。

遠處不知名的小城貼著地平線亮起來,一蓬一蓬的煙花在夜空裡炸開,隔著車窗,只有光,沒有聲。吃完年糕,小可宣佈要守歲,說除夕不守歲,來年記性差。她撐著眼皮守到後半夜,頭一點一點的,最後攥著他的袖子睡著了。

小丫頭枕著賬本睡得香甜,懷裡摟著包袱,嘴角翹著。上車前她終於把賬本新頁展給林熠看了——臘月廿六,哥要帶我去看第十二座城。底下工整跟著一行小字:把家背在身上,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林熠把車窗的簾子替她掩上半幅,擋住撲閃的煙花光。他摸了摸懷裡的東西:磨刀石,涼的,穩的;孃的半頁殘信,摺痕都起了毛;凝魂露的小瓶,兩滴,貼身放著。三千里外有藥翁,有檔案庫,有一座看不見底的京城。他把靠背調低了些閉上眼。體內金色的雷海安安靜靜,暗色的漩渦不緊不慢,兩顆核像兩粒守夜的燈芯,照著一湖漸漸蓄滿的水。守了一座城的人,守一個妹妹,綽綽有餘。

車廂另一頭,灰衣人沒有睡。他就著頭頂那盞小燈,翻開公文夾,把最後一行小字藉著光又描了一遍,描得又黑又穩:

波源滄海城。隨行。

寫完,他合上夾子,望向窗外。煙花落盡的曠野盡頭,夜色最深的地方,龍京還在三千里外等著——等一班列車,和車上還沒有人叫得出分量的名字。

(卷一·滄海初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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