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21章 初一(1)

作者:顓野·5天前

列車過了最後一座山口,天剛矇矇亮,龍京便從地平線上壓了過來。小可整張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背了一路的第十二座城,此刻真真切切橫在眼前,把整扇大窗塞得滿滿當當。先映入眼簾的是環城導軌,一圈套著一圈亮著淡青的光,像給大地箍了幾道發光的鐵箍;再是城,塔樓一層疊著一層,高處的還亮著夜裡的燈,低處的已經浸在薄薄晨曦裡。播音法陣的新年鐘聲隔著老遠滾過來,撞在車窗上嗡嗡作響——不是一口鐘,是幾百口鐘在四處齊鳴,將雄渾的音浪筆直送上雲霄。

車廂裡醒著的旅客全擠向靠城這一側的窗邊。有頭一回來的年輕人不住地驚歎;也有常年往返的老客靠在行李捲上跟身旁的後生唸叨:那一帶尖聳的白塔是四大學府地界,中間最高的塔是鐘樓群,導軌一共九環,環環相扣且晝夜不停。講的人語氣平淡,聽的人一驚一乍。

小可雙手摳著窗框,半天沒有說話。從滄海出發前她翻爛了城名錄,背到帝都這一條最熟:龍京,人口四百萬,帝國第一城。然而書上的字比不上眼前的巨城。名錄上寫著城闊四十里,她先前總疑心是抄書先生添了個零,可眼下列車足足跑了一刻鐘,黑石城牆的影子才剛剛爬滿半扇窗格。小丫頭伸手拽住林熠洗得發白的衣袖,聲音有點飄:哥……咱們滄海城,擱在這兒能塞進它一條街不?

塞得進。林熠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笑道,連海帶堤,連同西灘的亂石灘,整整齊齊都能塞進一條主街。

列車減速滑入遮天蔽日的站棚。龍京站十八條站臺一條挨一條鋪開,滄海站整個搬過來,能塞進其中一條還有富餘。車廂剛停穩,站臺上的人聲便如開閘般湧了上來,報站、接人、扛貨與叫賣攪成一團。饒是林熠淬鍊過的耳力,也凝神辨了整整兩息,才將那些紛亂聲音一層一層剝離開來。

下車的人流裡,那道灰衣乾瘦的身影不見了。林熠心頭微動——早在車停前一刻鐘,灰衣人便提著舊皮箱立在車門邊,車門一開便滑入人堆,像一滴水回了河。唯獨在出站口的岔道前,那道灰影朝這邊偏了偏頭,隨即拐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林熠把這一眼收下,尚未多想,站臺那頭鑼鼓響了。

半個站臺被人清了出來。三十六盞描金燈籠排成兩列,二十四名身著藏青號衣的護衛按刀挺立在後,正中鋪著猩紅長毯,一直鋪到專列車廂門口。幾個錦衣子弟走下車,早有人搶上去接包、撐傘、遞手爐,前呼後擁簇著往外走。燈籠上以金線繡著顯赫的大字:南宮。

人流被儀仗隔開繞著走。有人小聲抱怨兩句,更多人低頭趕路——顯然這排場帝都人見慣了。有個扛麻袋的乾瘦力工繞得慢了半步,被護衛用燈籠杆不輕不重地攔住。力工忙不迭賠笑退開,肩頭麻袋劇烈顫了顫。在這寸土寸金的地界,誰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連力工自己都沒覺得。

兄妹倆拎著王嬸那隻四四方方的布包袱,從儀仗邊上慢慢繞過去。小可忍不住回了兩次頭,把看見的東西一樣樣記下:燈籠三十六盞,護衛二十四人,紅毯從車門鋪到站口,長九十步。記完了沒說話。在滄海,紅毯只在聯賽頒獎那天鋪過一次,長九步,全城人都覺得體面極了。

出了站,年味撲面而來。

正月初一的龍京街頭,滿街炮仗紙紅得像鋪了一層落花,清潔夫推著車一路沙沙地掃。街兩邊鋪面大半上著門板,門板上貼著簇新春聯;導軌車噹噹駛過街心,車頂掛著小紅燈籠。北方的風比滄海乾燥,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街口有個餛飩攤,爐子燒得正旺。兄妹倆各要了一碗,熱氣糊了滿臉。一碗一塊二,小可數了兩遍錢才遞過去,坐回長凳小聲嘀咕:比咱們青石巷貴了四毛呢。她把這四毛記在心裡的賬上,這才低頭喝湯。

攤主是個健談漢子,聽口音就問:南邊來的?多南?滄海兩個字,舀湯的銅勺磕出一聲脆響,整個人湊過來:打大仗那個滄海?!

鄰座幾個食客也轉過頭來。攤主嗓門壓都壓不住:報上連登了三天!聽說獸潮破城,邪教作亂,有個叫的英雄一個人把六級獸王給宰了——真的假的?

報上說的。林熠喝了口熱湯。

嗨,報上還說那天夜裡全城的天都被金光照亮了!攤主一拍大腿,你們打滄海來,見著沒有?

食客不等他們答便爭了起來。一個說零號是緝查司養的三階高手,苦修了三十年就等這一天;另一個反駁說三階哪斬得動六級獸王,起碼是四階大佬,多半是龍京哪家老祖宗微服過去的;攤主又說他在南邊跑貨的表侄講過,零號是個戴鐵面具的啞巴,早年舌頭被邪教割了。幾個人越說越有鼻子有眼,誰也說服不了誰。

見著了。小可等他們吵完才搶著答,神情篤定,滿城都見著了,天全是金的。她低頭繼續吃,一句多餘的都沒有。林熠在桌下碰了碰她的鞋尖,兄妹倆把一碗餛飩吃得乾乾淨淨。三千里外的一場仗,傳到三千里外來,變成了熱湯邊的閒話。林熠聽著不糾正,市井傳聞越走樣,身後的真相反而越安全。

問了兩家旅店,最便宜的通鋪一晚八塊。第三家倒是隻要六塊,掌櫃打量了兄妹倆一眼,慢悠悠補了半句:押金另算,外地口音的,翻一倍。小可捏著錢袋的手緊了緊,拉著林熠出門,走出十步才小聲道:他欺負人。

帝都規矩多。林熠把包袱往肩上一提,咱們不跟閒氣較勁,繞開它走。先不住店,直接去學府報到。

龍京魔導學府在城北,導軌車坐了六站。車廂暖和,座椅磨得發亮;小可挨著窗戶坐,數著燈柱算車費:兩個人一共四毛,六站,合著一站劃六分六釐。她算完把結論報給林熠:比走路貴,比腿快。車裡幾個乘客聽見都笑了。

下車抬頭,兄妹倆腳步一頓。

橫在眼前的是一座三丈高的玄石門樓,門楣上四個古字被歲月磨得溫潤,兩側石壁上刻滿歷屆魁首名姓,層層疊疊鐫刻了數百年,一直刻到看不清的高處。最底下幾行是新刻的,石槽裡泛著新鑿的白茬;而最高處那些名字,歷經幾百年風雨侵蝕只剩淺淺凹痕,字跡雖模糊,位置卻不可撼動。門前廣場灑掃得乾乾淨淨,大年初一學府尚無課業,幾個值守門房圍在炭盆旁烤火,鐵壺裡的茶煨得咕嘟作響,茶香裹著炭火味飄出老遠。

林熠遞上特招文書與老校長的火漆薦書。

門房驗了公印,態度客氣了三分;可看清薦書上的名諱,眉毛挑了起來:文教授?典籍館看庫那位老先生?他轉頭跟同伴對了個眼色,你們運氣好。文老年節從來不回鄉,這會兒準在館裡翻舊書呢。門房提筆在登記冊上記錄,滑到報到日期那一欄,筆尖頓了頓。

年前報到的特招生,門房抬起頭打量了少年一眼,你可是頭一個。

登記冊合上,門房沉吟了半息,壓低聲音提點道:有樁新章程先給你透個風。昨兒教務司下了道公文——凡憑戰功破格特招入學的,開學大典前一律要在演武堂當眾複核測靈,美其名曰以正特招之名。往年可沒這規矩,今年是剛立的。他把抄件拿出來遞給林熠看。公文冠冕堂皇,簽發落款處蓋著一個私印,姓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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