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夜裡九點整,正合溫老在藥囊裡寫定的吉時。
紙條上的叮囑細緻入微:晚九點後、十點前溫水服下,半盞即可,服後靜臥忌風。小可早早洗漱好,盤腿坐在熱炕上,瞧著林熠從木匣裡取出一隻拇指長的小琉璃瓶。瓶身在燈下泛著微光,底下沉著兩滴靈露,燈影一照泛起極淡的銀芒。
哥,這藥是不是金貴得很?小可仰起小臉問。
不貴。林熠拔下玉塞,拿細玉籤小心蘸出一滴融進溫水裡,趁溫和快喝了。
小可定定瞧了哥哥兩息。八年的賬不是白記的,哥說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真不值錢,另一種則是貴得沒法提。她瞅了瞅琉璃瓶:塞子是用整塊好玉削出來的,瓶身紋理比姜府的匣子還細。小丫頭把話咽回肚裡,捧起茶盞,小口小口把水喝得乾乾淨淨。
當年三十七萬拍回來的三滴靈露,如今只剩最後兩滴。這筆鉅款林熠從不曾對妹妹提過,賬本上也只交代小可寫下藥,若干。丫頭早先追問過若干到底是幾兩,林熠答若干就是夠用,自此這處成了整本冊子裡唯一一筆糊塗賬。小可心裡隱約明白,只是不戳破——兄妹倆早有默契:哥哥拿命護著她的身子,她便懂事地護著哥哥口中的。
藥力在臟腑散開,小可靠著哥哥肩膀依偎了會兒,眼皮便沉沉耷拉下來。林熠把她放平,掖好被角,將燈光擰暗。
到了後半夜,夢裡的囈語如期而至。
依舊是那串神秘音節,聽不出真意,語調又軟又沉,彷彿有人隔著極深的水層在水底輕聲應和著她。小可睡得極安穩,眉宇舒展,兩片嘴唇微不可察地輕輕翕動,一聲接一聲。林熠坐在炕沿靜聽,食指搭在妹妹細瘦的腕上——脈搏平緩,氣血充盈,體內的聖體異動安安靜靜。他聽了半刻鐘,心頭忽然升起一股熟悉感。這低沉調子他隱約覺得在何處聽過,卻翻檢不出出處。隨著藥力吸收,呢喃漸漸微弱下去,屋裡唯有柴火爆裂的輕響,以及三千里外帶來的、舊棉花曬過太陽的乾燥清香。
林熠對著那隻空了一半的琉璃瓶坐到下半夜。一滴藥露,不過能保一個月無虞。下一次服藥的關口,正是二月初八。也就是說,自今夜起,他唯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帝都裡找尋一位閉門隱居了五十年不見生客的老藥聖。若是找不見人,待第三滴藥露飲盡,往後小可的病情便再無壓制的硬底牌——溫老的藥丸終究只能勉力維持,光靠硬撐絕非長久之計。
死線已然劃定:二月初八之前,藥翁必須有確鑿眉目。林熠在心底排好備用方案:十五夜若是撲空,便去大丹坊掛高價暗中懸賞雪蠶衣;若是丹坊受阻,還有獵協龍京分部的委託欄可供周旋。一條道走不通就三條道齊頭並進,他從不把妹妹的命押在單獨一條道上。
初九清早,林熠來到前館尋文啟年。老人正拿竹鑷子給舊志除蟲,聽他打聽名號,手裡的細鑷子微微頓住,從老花鏡上沿打量過來:你打聽這位老神仙做什麼?
家裡至親身患舊疾。林熠答得坦白,滄海老醫官交代過,能治此症的唯有這一位聖手。
文啟年沒立刻接茬,放下鑷子捧出一冊藍皮舊卷,封皮上四個字:杏林掌故。老人翻到泛黃的那一頁指給林熠看——上頭載著五十多年前帝都藥行的一樁奇事,寥寥百來字,只講城南老藥市有位坐堂醫聖,手段奪天地造化,某年臘月卻突兀閉門謝客,從此再無人得見其真容。
舊檔所記便只有這些。文啟年合攏冊子,往後的動向,全是老朽多年來零星攢下的坊間閒話。這位醫聖閉門隱退了五十年,可有一樁規矩五十年沒斷過——每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老藥市回春堂廢棄的舊櫃上,必定有人替他收下一味名貴藥材,風雨無阻。
收什麼藥?林熠問。
雪蠶衣。文老吐出三個字,極北凍土上的雪蠶褪下的衣,一年攏共出不了幾兩,在藥行裡向來有價無市。究竟何人替他跑腿、收了藥又送去哪兒,從來沒人能摸清根底。早年有幾家大藥行僱了頂尖探子暗中盯梢,結果跟出三條街,人自個兒就莫名走岔了道——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自家門前,還納悶自個兒怎麼提早回了家。一連三年,年年如此,後來便再沒人敢去觸這黴頭了。老先生將舊卷送回內室,帝都的水,深處不在官署門前,恰恰藏在這些五十年不變的小事裡。想見神仙,不妨先去瞧瞧替神仙跑腿的人。
林熠謝過文老,老先生叮囑他把西庫第三架殘卷搬完再走。到了下午,兄妹倆動身前往城南老藥市。
帝都的老藥市與滄海百草堂是兩個天地。整整三條街巷橫縱相連,藥行鱗次櫛比:臨街最氣派的幾家懸掛著世家徽記,迎客的小廝穿戴得比滄海掌櫃還體面;中段是老字號,門前水牌上靈藥明碼標價,凝血草每株八十,三階獸膽一枚四千六,大宗源晶另議;街心有夥計當街稱藥驗貨,銀戥子上下起落,唱價聲又脆又快,惹得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還有一家大丹坊挑著招幌,上頭寫著雪蠶衣,見貨議價,上不封頂——林熠多看了兩眼。上不封頂的高價懸著,底下署名卻早已褪色泛白。想收藥的人年年想收,收著收著就成了幌子上的一句空話。
小可一路看一路咋舌,把認得的藥價記在心底,跟滄海市價一比,眉頭越皺越緊:哥,這兒的凝血草貴三倍。她想了想又添了句,不過成色也確實好。
帝都規矩。林熠溫聲道,生不起病的地方,藥最貴。小可把這話在心裡嚼了嚼,鄭重收進小賬本。
回春堂坐落在老街最深處。三間老舊門臉,門板上積了五十年的蛛網塵灰,簷下舊匾油漆剝落,二字只剩下斑駁凹痕。櫃檯外側落著厚厚灰土,唯獨櫃面上一尺見方的地方乾乾淨淨——顯然常年有人來過,且每次只觸碰這一尺之地。櫃角掛著一塊發黃的小木牌:歇業。隔桌布馬鋪老頭見兄妹倆張望,隔著門檻搭話:別瞧了,這鋪子五十年沒開過張。可你別說,每年十五夜裡,櫃上真有人來。老漢我開鋪多年親眼見過三回,回回只瞧見個背影,眨眼工夫便沒了蹤跡。
小可踮腳看了看乾淨櫃面,又仰頭看了看哥。林熠把周遭格局記牢:回春堂背靠死巷,巷口一棵老槐樹把枝椏探過半面矮牆;正面對著藥市最寬的十字街口,站在櫃前,三條街的動靜盡收眼底——五十年前選這個鋪面的人,是行家。
正月十五。林熠輕聲道,哥帶你來看燈。小可眨眨眼立刻心領神會,用力點頭:看燈。小姑娘把這兩個字說得像對暗號,剛說完自己先沒繃住,笑出一對小虎牙。
同一個下午,裁決司總署大樓,三層值房內。
宋檢抱著卷宗前去面見上峰。監察房司丞身著筆挺官服,手邊捧著精細茶盞,翻閱卷宗只用兩根手指。年後開印頭一天,案頭碼著四十多個待批公文,甲字兩個,乙字九個,剩下全歸丙字——邊城的驚濤駭浪送到這張大案上,最終只剩下一頁紙的分量。滄海卷宗司丞隨手翻了兩頁,在雙重印記四個字上略作停頓,又翻回捲首看了看案級。
邊城的事。司丞合上卷宗往回一推,定性都發了,波源存檔,人也特招進京了,還查什麼?歸檔吧。老宋,你也是三十年的老人了,何苦盯著個丙字案。
宋檢抱回卷宗躬身退出。回到自己不起眼的案頭,他把卷宗端端正正擺在最上層,並未送進檔案櫃。軟木板上釘著的滄海略圖旁,他又添上一張紙條,上頭是他親筆謄抄的記錄——上品,穩,諧震。他就著冷茶審視良久,提筆在值事簿上工整批註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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