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26章 請帖(1)

作者:顓野·5天前

正月十一的夜裡,兩封沒寫完的字箋並排攤在條案上:一封是他備著要送出去的求醫帖,另一封則是別人硬塞進來的文會請帖。

求醫帖極難下筆。林熠在案前磨了半碗濃墨,連著寫廢了三張宣紙。頭一張寫得太全,將小可的症候與來歷幾乎和盤托出,剛擱筆他便扯下燒了——對著一隻不見活人的破櫃子交底,求醫便成了主動遞送把柄。第二張矯枉過正,通篇只有一句乾癟的,讀起來反倒像是在登門挑釁。第三張學著帝都官署公文的腔調堆了半頁敬辭,讀完他順手將紙揉成一團:閉門隱居了五十年不見生客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虛頭巴腦的敬辭。難處全在分寸二字:寫少了,隱退五十年的老藥聖憑什麼多看一眼;寫多了,無異於把全家底細攤在一隻來歷不明的櫃子上。最終落定的版本只有小半頁:家妹幼罹魂疾,賴凝魂露續養,藥將盡;南地醫者言,此症天下唯一人可解。落款只有四個字:滄海求醫人。不落真名,不留門牌——櫃上收信的若真通神,自能找到他;若是找不到,寫再多也是徒勞。

帖子底下墊著真正的硬分量:溫老親筆手書的針方,外加半頁脈案摘錄。臨行前老醫官把藥囊交給他時,特意夾入這兩張紙,叮囑道到了龍京,若有杏林行家問起,拿這個說話,比拿大把錢管用。林熠當時好生收下,沒想到頭一個打交道的行家,竟是要隔著一隻落灰的破櫃說話。行家看行家,一眼便見深淺。方子上那手精妙的針路,配伍進退之間全是幾十年的火候——懂行的人搭眼便能參透。他把兩樣物事仔細對齊摺好,拿油紙妥帖包好,沉沉壓在磨刀石邊上。

十五夜的行事打法,林熠在心底前後推敲了三遍,最後歸結為六個字:不跟,不纏,不問。

五十年裡十七撥自命不凡的聰明人,全栽在一個字上。那道能讓人自己走岔路的玄妙手段,他連門道都摸不到——摸不到底細的東西,絕不去碰。規矩立了五十年還沒破,說明立規矩的人惜的就是這份清靜;那就把守規矩三個字明明白白亮給他看。東西放下,人退開,成與不成,全聽天意。別的路他也想過,一條條徹底否決:暗中蹲守等於盯梢,否決;託紙馬鋪老頭遞話把無辜人拖下水,否決;順著送雪蠶衣的貨路倒查來處,查得到也不能查——人家惜清靜,你偏去拆人家的牆,更是自討苦吃。三條路全部否決,剩下的這條看似最笨,也最乾淨。

哥,那要是他不理咱們呢?小可趴在條案對面,下巴輕輕擱在細瘦的胳膊上,兩隻烏黑的眼珠隨著燈花微微轉動。方才她湊過來看信,瞧見兩個字時問要不要寫自己的大名,得著一句寫病不寫人的解釋,這會兒已然牢牢記進心裡的小賬本。林熠抬手把油紙包仔細壓平整:那就下個月十五再放一封。放到他嫌煩為止。咱們別的家底沒有,唯獨耐心管夠。

第二天上午,兄妹倆動身前往學府預科的報名處。開春招考的告示貼出來三天,報名的隊伍從廊下一直排到了開闊的廣場上。小可兩隻小手攥著志願表排在隊裡,那張薄紙從滄海一路帶到龍京,邊角都磨圓了。第一志願那一欄,橡皮擦過的痕跡上頭,是一行工整的鋼筆小字:龍京魔導學府。一年多以前她躲在被窩裡偷偷寫下這行字的時候,這方天地還遠在三千里外。

輪到她上前,報名的文書核過籍冊,抬眼打量著個子不到案臺高的小姑娘:預科招考,筆試連考三場,術理、文課、心志。報名費八塊。林熠伸手去掏錢袋,被小可輕輕按住了手腕。小丫頭從貼身手帕裡摸出一疊整齊的紙鈔,數出八塊錢,一張一張整整齊齊擺上案臺。

排在他們前後的多是帶著家教或僕從的孩子,考箱裡文具摞得像小山。有位穿緞面襖的婦人上下掃了兄妹倆兩眼,神色嫌棄地將自家的孩子朝隊伍內側扯了扯。小可瞧見了沒吭聲,只是默默把志願表邊緣一道微不可察的虛褶撫了又撫。我自個兒的學費。她昂頭對文書脆聲說,又回頭對哥小聲補了一句,似是怕他多心,基金裡出的。基金本來就是留著幹這個用的。

那文書原本例行公事的冷淡臉色,在瞧見小姑娘一分一文認真排開錢鈔時慢慢和緩下來。他收錢開票,順口說了句考上了,這八塊折進學費,低頭蓋印時又好心補了句章程外的話:筆試定在二月二十,術理最難,古陣基礎年年考。學府藏書樓預科生進不去——他看了看登記簿上的住址,神色微動,典籍館住著?那你比誰都近。

八年攢下的六百零三塊二毛積蓄,動了頭一筆。當夜小可就著燈擬了一張溫書日程,從正月十二排到二月十九,一天不空。寫完她在正月十五那一格添了兩個小字:看燈。功課要緊,跟哥的約定更要緊。

麻煩是下午主動找上門的。典籍館門口停了一頂華貴軟轎,陸昭帶著兩個同伴立在階前,錦袍在灰撲撲的門臉前亮得扎眼。他嫌館裡灰重沒進門,只在階下揚聲喚人接帖。學府文會的帖子。林熠出來,陸昭把一張灑金請帖遞過來,手指輕捏帖角,正月十五,燈市綵棚點燈會。歷年都是各家子弟以燈會友的場子,今年文會上下皆知,來了位破格入京的滄海魁首,不請,未免失禮。

小可扒著門框看。軟轎、錦袍、灑金帖,小丫頭一一記下,順手把轎伕也數了:四個。陸昭身後的同伴忍不住笑出聲,一人戲謔邊陲的燈怕是油燈吧,另一人附和油燈也算燈,燃得著就行。陸昭笑得很客氣:點燈會拼的是真本事,一刻鐘,燈多者勝。當然了——他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林熠洗白的衣袖,上品嘛,量力而行。去不去,文會自不勉強。

帖子上蓋著文會朱印,落著監棚教習的名字,名義周全,程式乾淨,跟南宮肅那道公文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手藝。去是局,不去是怯。帖子遞到手上這一刻,兩條路都是他畫好的。林熠接了帖,只一個字,轉身回館。陸昭愣在原地,備好的一連串說辭全被堵在嗓子眼裡,冷笑一聲登轎離去。軟轎抬起時,他透過窗簾回看了一眼典籍館的門匾,神情彷彿在看一個早已寫定敗局的過客。

訊息傳到館裡深處,文啟年從書堆後頭哼了一聲。點燈會。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六十年前叫會燈,比的是誰懂燈;如今叫點燈,比的是誰家魔能不要錢。他起身進了裡間,翻箱倒櫃抱出一冊薄薄舊書拍在林熠面前,拍起一層灰。

藍布封皮上寫著四個字:燈陣舊譜。綵棚那座百燈陣,是老朽年輕時看著搭起來的。文啟年拂去封皮上的微塵,神情透著難得的莊重,搭陣的老匠人姓魯,一輩子沒入過品階,靠一雙手摸透了導能靈紋的脾氣。陣成那天他說,這陣是給會看的人搭的,不是給有力氣的人搭的。人沒了以後譜流到老朽手裡,一壓就是四十年——多年來沒人來借過。老人從鏡片上沿看他,譜在這兒。看不看得懂是你的事;徹底看完再上棚,是老朽的條件。

為什麼幫我?林熠問。沒幫你。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鏡埋首書堆,老朽是心疼那座古陣。年年被一群敗家子拿魔能當水潑,燈潑亮了,陣潑糊塗了。今年,讓它按自己的譜亮一回。

當夜,跨院的油燈亮到後半夜。林熠把《燈陣舊譜》從頭到尾研讀了兩遍,第三遍拿炭筆在紙上默畫陣圖。百燈為子,續脈為絡,七盞節點燈是陣的骨——譜頁間的批註盡是老匠人心血,末頁一行小字:燈不吃力,吃序。林熠把這五個字圈了。他把七盞節點燈的位次背熟,閉目在心裡點了一遍——第七節點在譜上標著個小小的字,老匠人自己畫的。林熠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單獨抄在紙角上。

十四夜早些時候,他把書送回館裡。文啟年驗完書角問:背下了?背下了。連末頁那個疑字一起。老人的手在封皮上停了半息,把書放回箱底:那個疑字,魯老頭到死也沒解開。你要是解了,回來告訴老朽一聲——他墳上,也該有人唸叨唸叨。

同一個夜裡,總署三層值房。宋檢就著燈翻開值事簿,翻到早前批註那一頁看了半晌,提筆將批語改成了三個字:十六,晨。他數了一遍,吹了燈。

十四傍晚,林熠借採買由頭又繞了一趟老藥市。回春堂還是那副五十年不變的死相,唯獨簷角多了一盞沒點的舊燈籠,竹骨紙面,落著灰,不知掛了多少年頭。紙馬鋪老頭蹲在門檻上嗑瓜子,見他望過來,衝那盞燈籠努了努嘴。

十四夜,滿城燈棚一夜之間立了起來。跨院老槐上不知被誰掛了兩盞小紅燈,晃出滿牆影子。林熠把求醫帖貼身收好,與磨刀石放在一處。明天入夜,燈市、綵棚、淨櫃——三處,一起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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