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27章 燈市(1)

作者:顓野·6天前

天剛擦黑,龍京把攢了一年的燈,一夜之間全點了起來。

主街十里,燈棚連著燈棚。走馬燈裡刀馬人物飛旋,琉璃燈層層疊疊壘成七層的寶塔,紗燈上細緻描摹著二十四橋,最氣派的一座鰲山燈足有三丈高,鰲背上還馱著一座吞吐水霧的龍宮。人潮自街頭湧向街尾,糖炒栗子的焦甜混著油煙熱氣,小販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播音法陣今夜破例不報政令,咿咿呀呀放著喜慶小曲,飄在半空與滿街人聲攪成一鍋滾燙的熱粥。

街口有舞龍隊伍敲鑼開道,龍身裡點著數十支小紅燭,身段一扭,滿身鱗甲明明滅滅;護城河面漂滿了蓮花河燈,順水緩緩流淌,連成一條蜿蜒星河。兄妹倆先在街邊一人吃了碗滾燙的黑芝麻湯圓,一碗八個,四毛錢。小可咬破頭一個便舒服地眯起大眼睛:比咱們那兒的甜。咂摸兩下又補了一句,貴兩毛,甜得應當。

小丫頭的眼睛快不夠用了。她一手緊攥著哥哥的衣袖,一手護著自個兒的小錢袋,走三步便停上兩步。在兔子燈攤子前她徹底挪不動步了——竹蔑為骨,白紗蒙面,紅眼睛透亮,尾巴一扯還會乖巧點頭。攤主張口要六毛,小可眨著大眼睛硬挑出兩根稍歪的竹骨指給攤主看,五毛錢麻利成交。將提杆攥在手裡,小丫頭的腰桿頓時直了三分。

鰲山燈底下設了猜燈謎的攤子,贏滿三條謎面送一包剛出鍋的熱炒栗子。負責寫謎面的是個乾癟精瘦的老先生,縮在攤子最裡頭,面前擺開筆墨紙硯,一張接一張慢條斯理地書寫,筆鋒極有筋骨,瘦硬如鐵,一筆是一筆。小可擠上前去連破三道謎題。頭一道有面無口,有腿無手,白日讓人使喚,夜裡靠牆打盹,她張口就答;第二道是數謎,她掰著細指頭在心裡飛快默算,比旁側撥弄銅算盤的賬房掌櫃還快上半拍;第三道打一座遠方城名,她連城帶郡一口氣背得絲毫不差。她背了八年賬本與整冊城名錄,這點考校自然難不倒她。分發炒栗的夥計連連咋舌,攤底那位寫謎面的老頭破天荒掀起眼皮,朝這個手提兔子燈的小姑娘臉上停了半息,隨即又低頭去寫他的謎條。小可抱著油紙包回來,還不忘回頭張望:那個爺爺寫的字真好看。老頭神色如常,又掛起一張謎紙。攤主笑著搭腔說這位老先生年年十五來此寫謎,只寫一夜,寫完便走,分文工錢不取,就圖瞧個旁人抓耳撓腮的樂子。

路過鞭炮攤時,小可腳步微微頓住。紅紙包的小鞭炮一掛兩毛五,跟滄海那頭的行市差不多。她攥著手帕裡的零錢站了兩息,終究搖晃著小腦袋將自己拽開了:早說好的,回家再放。那兩塊三毛的鞭炮錢在小金庫裡躺了快三個月,一路帶進帝都,還得繼續躺著——跟自個兒許下的規矩,最不可耍賴。

綵棚坐落在燈市最核心的當街,乃是學府獨佔的地界。

隔著老遠便能瞧見那座百燈大陣。百盞導能靈燈錯落有致排成古陣,燈柱高低起伏從棚前一直延伸至深處,地面上嵌著細密的導能靈紋,年深日久,磨礪得只剩下若隱若現的微光。棚頂正中高懸一盞鎏金巨燈,下方水牌赫然大書:點燈會——以一刻鐘為限,點亮燈盞多者,奪得魁燈。

綵棚搭設得格外闊氣,兩側是世家勳貴的雅席,鋪著厚氈烤著銀絲炭盆,正前方空出開闊空地供百姓駐足圍觀。棚口水牌懸著今年的賞賜:魁燈一盞,彩金一百塊。燈爭的是虛名,錢才是實打實的彩頭——往年這盞魁燈皆歸門閥子弟,彩金大多原樣捐納迴文會,圖的無非是個臉面。

場中比試已然過了大半。各大世家俊傑輪番登臺,魔能橫掃一片光華:有使火系的順風燎原,一口氣點亮三十多盞;有施雷系的電弧連跳,噼裡啪啦一路炸響過去;出手最闊綽的是個水系圓臉少年,抬手喚出一陣魔能細雨,雨點落處燈芯次第綻放,整整五十一盞,引得滿場轟動。側面計燈牌上執事飛快以白粉記下數字,將五十一描粗了一圈。更有位風系高挑少女將魔能化作漫天流螢,點亮四十七盞,姿態優雅至極,拔得全場喝彩。

陸昭壓軸登場。他換了一身絳紅雲錦長袍,上場先持摺扇朝四方優雅虛點,隨即雙臂蔓延出華麗金紋——火繫上品,家學淵源。整整一刻鐘裡他不疾不徐,火線如靈蛇吐信,一筆點亮一串,直至計時銅鐘敲響,整整六十七盞。兩席世家子弟轟然叫好,監棚教習提筆落案:陸昭,六十七盞,暫列榜首。執事在牌子上將此數描了三道粗圈,人群中有人高呼破了近五年的紀錄,已然有人起身向陸昭道賀。

然而陸昭並未離場。他手搖摺扇立於陣前,面朝攢動的人群舉扇一禮,嗓音清亮如鍾,字字送向四方:諸位,今夜文會有幸迎來貴客。滄海魁首,特招入京,乃是學府百年頭一遭的人物——文會早有請帖相邀,豈能讓貴客在臺下幹看著?摺扇倏然一轉,直指人群中那盞醒目的兔子燈,林兄,何不上棚也來點上一盞?

滿場目光唰地聚焦過來。世家席上有人放下了暖手爐,圍觀百姓更是紛紛踮腳探頭。這一手邀約極盡堂皇:文會的帖、魁首的名、當眾的請,禮數週全無瑕,唯獨抽乾了所有退路。

林熠沒有立刻接茬。他於心底將這盤賬飛快算清:百盞導能魔燈,每一盞耗費的魔能堪比一道尋常初級法術;若想在一刻鐘裡硬點過半,輸出必須放開至七成以上。而他公開示人的口徑僅僅是三成——三成魔能硬點,至多撐起二十餘盞,連水系圓臉少年的尾燈都摸不著。陸昭出題看似文雅,實則狠辣:表面是斗燈,實則是逼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上品資質的底細徹底扒光。看過早先複核考核的人已然低笑出聲:點燈拼的是魔能底子,一個輸出受限在三成的上品,登臺無異於當眾出醜。底下甚至已有人暗中開盤,賭他撐不過二十盞。

退,明日滿城便會風傳滄海特招生怯戰;進,按常理施為,一刻鐘內必定魔能耗盡。請帖是他親自接下的,這一步進退早被對方算計在內。所幸常規之外,他懷中還揣著文老那冊藍布古卷,以及老匠人留下的五個字:燈不吃力,吃序。

林熠將兔子燈遞迴小可手裡,俯身在小姑娘耳畔輕聲囑咐:盯好鐘點。差一刻十點,無論棚內局勢如何,咱們立刻動身,去瞧另一處的燈火。小可認真點頭,將兔子燈與炒栗穩穩抱在懷中,往前擠了半步站定,昂頭盯住棚頂斑駁的報時銅鐘——她今夜領了兩樁緊要差事,一個是瞧哥哥點燈,另一個便是死死守著鐘點。

林熠撥開人群踏上彩棚。圍觀人群自發讓出一條通道,待他走過才竊竊私語:穿著洗得泛白的舊袍子就敢上臺,連套體面的行頭都沒有?陸昭搖扇退至一側,姿態客氣大度:林兄請便。所耗燈油靈材,全由文會一併擔待。臺下一片鬨笑。林熠面無波瀾。

離近細看,百燈陣遠比臺下所見更加殘破。柱體朱漆斑駁剝落,嵌在地面的導能紋路斷斷續續,幾處以生澀銅皮打著潦草補丁。他一邊聽著教習宣讀比試規程,一邊以目光掃視全盤——七大節點的位置與古譜所載絲毫不差;唯獨西北角那一盞燈柱泛白,顯然是後來新換之物,介面位置比原譜足足偏了半寸。

古譜末頁那個令老匠人抱憾終生的字,恰恰標在這一盞燈上。新柱偏出半寸,導能紋路的續脈在此處便徹底脫了節。老匠人到死未解的死結,加上後人拙劣的修補,成了今夜全盤唯一的變數。林熠於心海中將陣法重新排布:第七節點若是斷流,便唯有親手為其搭設一座虛橋。至於橋該如何架設,他心中早已成竹在胸。

規程可聽清了?監棚教習面龐黝黑,神情公事公辦,一刻鐘內,以點亮數目論高下,手段不拘,毀壞燈具者重罰。頓了頓,教習壓低嗓音提點了一句,這陣歲數比你大得多,腳下留神,莫要踩斷了暗紋。

多謝提醒,聽清了。林熠溫聲應道。他心下明瞭,眼前這位教習同典籍館文老一般,皆是真心惜陣之人。

臺下側席一角,束著幹練高馬尾的少女不知何時悄然立在廊柱旁。夏語冰本不屑湊此等熱鬧,是在外頭聽聞滄海魁首名號才轉步而入。她並未看場中人物,清亮眸子自始至終緊鎖著那座古陣,手中黃銅量距尺在掌心輕叩。敲著敲著,銅尺驟然定住。此陣的陣位排布,少女秀眉微蹙,西北角擺錯了一處。她翻出私冊飛快勾畫圖樣,筆尖停在西北角上,重重畫了個圓圈。

與此同時,城東總署三層值房內,宋檢孤身立於軒窗前,俯瞰滿城璀璨燈河。半晌他轉身回案,將明日呈報的卷宗整飭端正,在軟木板滄海地圖旁,伸手把第三枚圖釘輕輕擱在了案角。

綵棚之上,教習將一盞豆大的引燈交予林熠掌中。微弱火苗在寒風中搖曳飄忽。

執事揚起銅槌望向主位教習,教習微微頷首示意。

當——沉渾悠揚的銅鐘重重敲響。一刻鐘的爭鋒,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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