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舊貨倉裡,大鼓敲到第三通,人聲幾乎把棚頂掀開。
今夜不是十八的大場,可兩個字在水牌上掛了半個月,場場座無虛席。看臺是用雜貨木箱臨時壘起來的,足足壘了七層,擠得密不透風;莊臺前伸長了三排攥著錢票與籌碼的胳膊,十八夜的座票被黃牛炒到了八十塊一張,叫賣聲喊得嗓子冒煙。滿倉看客都當今夜是大戲前的墊場,誰也料不到,墊場戲竟直接炸翻了油鍋。
臺上黑衣鐵面的漢子剛收拾掉第二個對手:影子裡探出的黑爪將大漢掀翻在地,滿場喝彩混著彩錢飛上臺面。前排雅座裡,和盛櫃祝七攏著暖手爐,拇指上的素面扳指泛著冷光。他身側坐著袖口繡暗紋的管事,兩人交頭接耳,聊的像另一樁買賣。鼓聲驟歇,臺上的假貨負手傲立在燈火下,居高臨下受著全場的喝彩。就在這時,滿倉的風燈齊刷刷滅了。
不是被風吹熄,而是整座倉庫棚頂的一圈風燈在同一剎那徹底漆黑,乾脆利落得像是一把重剪喀嚓鉸斷了光亮。幾百號賭徒的鼓譟猛地一窒——深黑裡誰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數息過後,西牆根傳來燈繩歸位的微響,風燈騰地重燃。
擂臺中央,憑空多了一道身影。無人看清他是何時翻過柵欄,亦無人聽見落地的半點聲響。他就那麼靜靜立在燈柱交錯的正中,彷彿自天地初開便駐足在此,只是先前無人配看見真容。一模一樣的夜行黑袍,一模一樣的冷硬鐵面。唯一的分別在站姿:原先那位肩胛微縮、腰腹緊繃,處處透著登臺賣藝的架勢;新來的這一位卻站得極松極定,雙腳與肩平齊,兩臂自然下垂,沉穩得宛如在自家院裡站了半輩子。
整座貨倉死一般沉寂了兩息,緊接著轟然暴沸!兩個暗雷!看客踩得木箱咚咚響,有人喊穿幫,有人喊加錢看雙雄會。這一齣脫出了和盛櫃的盤算——祝七手爐微頓,身旁的暗紋管事直起腰桿。
臺上的假貨率先發難,斷喝質問來者何人,腳下的陰影已如墨汁在木板上擴散。新來的黑袍人沒答話,抬手衝他勾了勾食指。這動作徹底點著了假貨的火,臺板下暴起三道漆黑尖錐,分刺上中下三路——是他壓箱底的殺招。
黑錐刺穿的卻只是一道殘影。看客們甚至沒看清那道黑影是如何挪步的。只見黑袍貼著檯面平移了半步,三柄呼嘯的黑錐擦著衣袂狠狠鑿穿了硬木臺柱;而黑袍人的手掌,已然鬼魅般扣住了施術者的腕骨。搭腕、翻轉、下壓,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假貨半邊身子猛然失衡,膝蓋重重砸在粗糙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裂響,那隻被扣死的手腕關節咔咔作響,越掙扎越是鑽心劇痛。
影系。新來的黑袍人開了口。變聲符將嗓音磨成一種沒有年紀的沙啞粗糲,語調不高,卻穿透喧囂壓在滿堂耳畔,下品。灌了三成力就敢鎖喉,鎖的還是自己的喉。
被按在地上的假貨目眥欲裂,拼著左肩脫臼的劇痛探手入懷摸出一張符紙。符火剛要燃起,手腕上的巨力順勢一帶,他整個人被自己的掙扎帶得凌空翻轉,臉朝下重重拍在木板上,那道符紙啪的一聲悶響拍在他自己的後頸皮肉上。符光反噬熄滅,人徹底動彈不得。他仍不死心,周身影紋暴漲,拼命往木板縫隙的暗影裡沉——影遁,保命的看家術。然而他才剛沉下去半寸,腳踝處猛然一緊: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繩,不知何時早已拴在暗角。遁入陰影的軀體被硬生生拽了出來,重重摔在木板上,摔得結結實實。
從風燈重明至此,前後不過三十息。
你的吟唱,沙啞冰冷的語調自頭頂砸落,太慢了。
雅座前排一個常年在南境跑商的老掌櫃霍然站起,嗓音喊得幾乎撕裂:就是這句!滄海獵道上的老話!暗雷收網時就撂這句!
滿棚聲浪衝開棚頂。真的來了,假貨還被真的踩在腳下!賭十八夜的注全部作廢,莊口夥計面如死灰。混亂裡,老曲擠到臺前,布包裡的拓印傢什碼得整齊利落,嗓門壓過全場:獵協章程,驗籍認紋不認嘴!臺上的,誰敢驗印?
黑衣人從假貨身上摸出獵牌甩下臺。老曲接住看了一眼便冷笑:白板一塊!紋印都沒有,也配叫暗雷?他把牌面朝滿棚轉了一圈,睜眼瞧瞧真的!
真的那位從懷中取出自個兒的鐵牌,走到臺邊單膝微沉,當著老曲的面將牌背重重按進拓泥。拓紙揭開,紋印分毫不爽。老曲摸出協會存檔的拓樣兩相對照,手腕都穩不住了:每一道走勢嚴絲合縫。
滄海分會入冊,乙級,暗雷。老曲長舒一口濁氣,一字一頓斷喝,驗訖!
兩個字落地,莊口先垮了。押了重金的賭徒們徹底炸鍋,漫天碎紙飛揚,叫罵聲、討債聲、掀桌聲絞成一團。七八個護院抱著銀匣往夾道退,退一步便被圍堵一步。臺板上那個冒牌貨癱軟如泥,鐵面滑落,露出一張灰敗的臉。老曲大手一揮,隨行的兩名巡值翻身上臺,鐵鏈嘩啦鎖死手腕:冒名頂替,入黑檔送官!你收的那些保檔錢,官上一併清算!被拖下臺沿時,貨箱看臺上的啐罵連成一片——剛才還在為他瘋狂下注的人,此刻罵得最響。
黑衣人收回腳,靜靜退開半步,連看都沒看那攤爛泥一眼。踩翻跳樑小醜無足輕重,重要的是藉著這幾百雙眼睛,將真相釘死在龍京的暗夜裡。江湖上的名號,要麼是自己掙出來的,要麼是旁人編出來的;今夜,他親手把編造的謊言碾成了粉末。
前排雅座中,祝七不疾不徐站起身來。他沒有上臺,只是隔著兩丈遠微微抬了抬手裡的銅手爐,嗓音溫潤平靜:這位爺,和盛櫃打了眼,給爺賠個不是。今夜臺上的冒犯,櫃上一力擔承認罰。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扳指,城西那張懸賞,是鄙櫃經手承辦。東家誠意拳拳——還請爺開個價碼。
滿倉喧囂驟然凍結。上不封頂的懸賞,此刻懸在半空。鐵面之下,林熠將這位大掌櫃打量個透徹:賠罪極快,轉圜極穩,方才臺上翻江倒海,這人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老江湖算盤打得精細,這一問哪裡是在談生意,分明是在試探他究竟肯不肯低頭入局。
名不外借。黑衣人冷冷吐出四個字。字音沙啞,不急不躁,卻如重錘砸得滿場發懵,委託撤了,賞錢原路退回去。吞進去的保檔錢,一文不少吐給街坊。他微微側首,冰冷的鐵面對著祝七,再冒一次名——我按獵規上門。
語畢,黑袍微動。西面牆根的燈繩再次一顫,滿倉燈火驟然熄滅了一息。待光芒復明,木臺上僅餘下被捆成粽子的假貨與滿地散落的黑錐殘渣,前後貨口的打手面面相覷,竟無一人窺見那人是從何處遁走。唯有西側臺角,那根細繩還留在原地,打著一個利落的收尾結,像一個署名。
子夜時分,城西獵協分部。值夜文書正伏案假寐,忽聞門外傳來微響。待他挑燈衝出正廳,石砌的委託欄前唯餘寒風呼嘯。掛在正中的那張懸賞告示上,赫然多出了一截糙紙,紙下死死壓著一方鮮紅的拓印。
名不外借。
文書高擎燈籠,瞧著那方鮮紅紋印倒吸涼氣,旋即拔腿衝向內堂:正主親手留下的字據,必須連夜入檔!不多時老曲帶人歸來,仰頭凝視著那方暗紅印泥,沉聲下令:留著,誰也不許揭。讓明早全城的看客都瞧瞧——什麼叫真正的獵人規矩!
運河兩岸,散場的賭客如潮水湧入街巷,短短一夜之間,關於暗雷夜襲黑擂的傳聞便演變出十幾個版本。有人說他是破空而降,有人說他是從陰影深處踏步而出,比那假貨的雕蟲小技強出何止百倍;傳至城東,連那黑袍人的身量都被好事者拔高了半尺。
眾說紛紜中唯有一事全城公認:那位爺從頭到尾,沒動用半點術法靈光。有初出茅廬的後生嘀咕許是不懂法術,街角獨眼老獵手猛嘬了一口旱菸,在鞋幫上敲了敲煙鍋,冷哼道:渾小子的屁話!獵手的本錢在手上,術是給獸的。能憑一身手藝把術省下來的,才是真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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